周二,沈默在图书馆没等到她。
靠窗第二个位置坐了一下午,面前摊着第57章的修改稿。
他写了几行,删掉,又写几行。
斜对面的椅子一直空着。
台灯没开,墨绿色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拿纸巾擦了一下,把纸巾团成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
下午四点半,他去心理学专区转了一圈。
那本墨绿色的《认知心理学》不在架上,借阅记录显示上周四被借走,至今未还。
他用手指把旁边歪掉的书扶正。
回座位的路上经过自动售卖机。
机器没卡,可乐掉得很顺。
取物口角落里有个深蓝色的东西……发圈。
不是上次那个,这个是新的,没有灰尘,像是刚掉的。
他捡起来,放在售卖机顶上。
和上次一样。
周三上午,他在教学楼的楼梯上碰到她。
他抱着古代汉语的教材从四楼往下走,她抱着那本墨绿色的《认知心理学》从三楼往上走。
两个人在楼梯拐角同时停了一步。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条纹衬衫,头发扎起来了,低马尾,露出脖子后面一小截皮肤。
手里没拿水杯,大概是因为考试周不泡图书馆。
她微微颔首。他也点了一下头。
“这两天没去图书馆。”他说。
“嗯,考试周,在宿舍复习。”她把书换到另一只手,“认知心理学,下周二考。”
“那本你借走了。”
“对。上周四借的。你去找了?”
“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架上空了。”
她看着他。“你去找那本书干什么。”
“想看看扉页上那行英文还在不在。”
“还在。For those who seek light in darkness。我上次翻的时候还在。”她低下头,把书抱在胸前,“你记住了。”
“记住了。”
楼上有脚步声,有人往下走。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他也让了一步。
和之前每次一样,两个人同时往同一个方向让,又同时换方向。
最后她没动,他从她左边绕过去。
“周四讲座你还去吗。”她在他身后问。
沈默停下,回头。“去。”
“教三楼402。还是那个教室。林筱说这次讲依赖型人格障碍。”
“你知道我每次都会来。”
她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但还是要问。万一你这次不来呢。”
“没有万一。”
她说了一声“好”,往上走了。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声音很轻。
沈默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走到三楼半的拐角,浅蓝色条纹衬衫的衣角在栏杆缝隙里晃了一下,被楼梯间吞没了。
周四下午,教三楼402。
沈默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空着,旁边坐着她。
浅灰色开衫搭在椅背上,桌上摊着那本墨绿色《认知心理学》,翻开的那一页上用铅笔画了一道竖线。
不锈钢水杯放在桌角,杯身上的划痕被灯光照得反光。
他坐下来。
她把搭在旁边座位上的开衫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自己膝盖上。
“上次讲完了回避型。今天讲依赖型。”她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你带笔记了吗。”
沈默翻开笔记本。
上一页还是上周四的笔记,他写了“回避型人格障碍...预演”几个字,下面只有一行:“怕被拒绝,所以先拒绝。”
是他上次记的唯一一行。
她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你每次只记一句。”
“记多了记不住,一句就够了。”
“依赖型你会记什么。”
“还没听,听完才知道。”
林筱走上讲台,打开PPT。
第一页上是一行字:依赖型人格障碍,核心特征是过度需要被照顾,导致顺从、黏着、害怕分离。
“这类人在亲密关系里有一个典型的表现:他们不敢做决定。不是不会做,是不敢。因为做决定意味着承担后果,而他们害怕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后会被抛弃。所以他们会把选择权交给对方。表面上是顺从,其实是恐惧。”
沈默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
把选择权交出去。不是因为相信对方,是因为不相信自己。
他写完抬头的时候,余光看到她也在写。
她的笔尖动得很快,一行接一行。
她写字的时候左手压着笔记本的边角,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很短,手腕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讲座结束。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合上,水杯拧好,开衫叠好放进书包。
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记了什么。”
沈默把笔记本翻过来给她看。只有一行字:“把选择权交出去,不是因为相信对方,是因为不相信自己。”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每次都能把一整堂课缩成一句话。”
“缩句是中文系的基本功。”
“那缩得对不对。”
“不一定,要看听的人怎么理解。”
她把书包背好。“你的理解是什么。”
“依赖型不是真的依赖,是害怕。害怕选错了会被丢下。所以把选择权交出去的人,其实在说……你看,我什么都没选,所以你不能怪我。不怪我就不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