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沈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不该写的话。
他本来是写第48章的大纲。
女主角在图书馆里坐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她在等,不是等他出来,是等一个回头看她的机会。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
然后他在大纲旁边那栏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和小说完全没关系。
“她今天换了浅蓝色衬衫。”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然后拿笔把它划掉了。
横着划了三道,又竖着划了两道。
力用得很大,纸面被笔尖压出了凹痕,他把那一页翻过去。
下午四点。
江辞约他吃饭。
两人去了东门外面那家川菜馆,不是上次的面馆,是隔壁一家,招牌上写着“正宗川味”,门口摆了两张塑料凳子。
江辞点了水煮肉片、宫保鸡丁、一个拍黄瓜。
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扣。
“你最近怎么老往图书馆跑。”
沈默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写小说。”
“以前你也写小说,以前你没这么勤。”江辞倒了杯茶,茶是免费的,颜色淡得像洗过碗的水。“以前你都是在公寓里写。现在天天去图书馆。图书馆有什么。”
“安静。”
“公寓也安静。”
“图书馆更安静。”
江辞没再追问。
菜上来了。
水煮肉片飘着一层红油,花椒粒密密麻麻浮在面上。
沈默夹了一筷子,辣得他喝了两口水。
江辞说:“你以前不吃辣。”沈默说:“练的。”江辞说:“什么时候开始练的。”沈默想了想。好像是最近。好像是食堂的番茄炒蛋吃腻了,开始换口味。
他没说。
吃到一半,江辞忽然问:“上次那个女生呢。”
“哪个。”
“图书馆那个。你不是说最近老碰到她。”
“还碰得到。”
“还碰得到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在碰到。”
江辞嚼着鸡肉。“你还说不是有意思。”
“什么。”
“你说最近老碰到她,我问你是不是有意思,你说不是。然后你天天往图书馆跑,你以前一周去一次,现在一周去好几次。”他把鸡骨头吐在碟子里。“你以前从不这样。”
“从不怎样?”
“从不说什么东西‘不是’。我问你任何事你都回‘嗯’。问你是不是不想出门...嗯。问你是不是只吃泡面...嗯。问你注定孤生...嗯。你从不说‘不是’。”江辞端起茶杯。“你说‘不是’的时候,就是‘是’。”
沈默低头吃菜。
水煮肉片辣得他鼻尖冒汗。
他想反驳,但江辞说的是对的……他以前从不否认。
不是不否认,是不在乎。
别人怎么理解他,对他来说都一样。
但这次他说了“不是”。他否认了。
否认就是承认自己在意,因为不在意的人不需要否认。
“她叫什么。”江辞问。
“不知道。”
“你连名字都不知道。认识多久了。”
“不算认识。”
“什么。”
“不算认识 只是碰到。说过几次话,帮过一次忙。”
“帮什么。”
“帮她拍了一下自动售卖机。机器卡了。”
“就这?”
“就这。”
“那你帮她拍完之后呢。”
“她说了声谢谢,我说没事,然后她走了,我在售卖机里捡到一个发圈。”
“还给她了?”
“没有,放售卖机顶上了。
后来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她拿走了。”
江辞看着沈默。
那种看……不是之前那种调侃的、贱兮兮的看,是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看。
沈默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继续吃菜。
过了一会儿,江辞说:“沈默。你以前不会捡女生的发圈。”
“没捡,它自己掉在取物口里的。”
“你没扔,你放在售卖机顶上,你还记得它不见了,你还记得她说了谢谢。”他把筷子放下。“你不认识她,但你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
沈默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图书馆门口...两个人同时扶门,同时说谢谢,同时停住。
她差一点笑了,没笑出来,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很小的弧度,他到现在还记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这种东西,只是一个嘴角动了一下的弧度而已。
吃完饭,江辞付了账。
走到校门口分开的时候,他拍了拍沈默的肩膀。“你去找她说话的时候,别说什么自动售卖机。那个太傻了。”
沈默说:“我没想找她说话。”江辞说:“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他往宿舍方向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发圈的事也别提,太像跟踪狂了。”沈默说知道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提。
晚上他回到公寓。
泡了碗面,番茄牛肉味,最后一包了。
等泡面的三分钟里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对面那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