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池中学的深秋,风里已经带上了凉意。随着期中考试的逼近,高一三班的教室里,那种原本还算松弛的氛围被厚厚的复习资料和漫天飞舞的卷子挤压得荡然无存。
而韩洋,最近更是觉得自己这台机器快要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冒烟了。他最近的生活极其“分裂”,简直像是在冰与火之间反复横跳。
一方面,他要在实验楼的奥赛机房里,跟徐教练扔下来的那堆变态的数学模型死磕,为了竞赛的一等奖和那宝贵的5分知行分拼命;另一方面,他的脑子里还死死记着在办公室里对年级主任陈主任许下的承诺——在奥赛出成绩的同时,绝不能让薄弱学科拖了班级的后腿。
“既然答应了陈主任要兼顾,总不能到时候拿着个二十几分的物理卷子去自打耳光。”韩洋用手揉着因为长时间看题而发酸的眉心,盯着桌面上物理五三,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为了自救,韩洋狠下心来,把自己除了吃饭睡觉和上奥赛课之外的绝大部分课余时间,全都压在了物理上。
可是,物理这门玄学,不是你死盯着公式看就能顿悟的。他遇到卡壳的题,本能地去问坐在前面的物理组长隋听澜。但每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清冷挺拔的背影上,看到她正专注地刷着比课本难上几个量级的竞赛全真卷时,他又默默地把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他实在不好意思拿这种基础的受力分析题去打扰神女。
于是,退而求其次,向同桌周茗萱求教,成了他唯一的出路。
周茗萱安静温和,声音很轻,总是条理清晰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受力分析图。
“这道题……你先看动量守恒的前提条件,外力之和是否为零。”
每天中午,当班里绝大多数同学都一窝蜂地涌向食堂,或者趴在桌子上蒙头大睡的时候,韩洋和周茗萱这对同桌,却几乎雷打不动地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讨论物理。
秋日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两人的课桌上。周茗萱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羊毛开衫,低着头,几缕柔顺的碎发垂在耳畔。她拿着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极其耐心地、条理清晰地画着受力分析图。讲题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即便是韩洋问了极其愚蠢的低级问题,她也绝对不会释放冷气,而是不厌其烦地再讲一遍。
韩洋全神贯注地盯着草稿纸上的步骤,为了听清周茗萱轻柔的声音,两人不自觉地凑近了一些,中间只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在这个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的低声交谈,以及窗外风吹树叶声的静谧空间里,画面显得极其和谐而美好。
然而,在高中这种荷尔蒙无处安放、社交圈子极其封闭的环境里,任何男女同学之间过于密集的互动,都会被那些无聊的看客放在放大镜下观察、扭曲,最终演变成一种极其廉价的娱乐谈资。
“诶,你看韩洋跟周茗萱,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点?”
“我中午路过教室好几次,看他们头都快凑一块儿了,那是讲题吗?我怎么看着像是在谈心啊。”
“韩洋以前不是挺高冷的吗?怎么最近跟周女神打得这么火热?”
流言蜚语就像是教学楼外墙上那些疯狂蔓延的爬山虎,在短短一周之内,就悄无声息地爬满了高一三班的每一个角落。
韩洋一向对这种八卦极其迟钝,而且他满脑子都是学习,压根没空去听那些窃窃私语。但他能感觉到,班里某些男生看向他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敌意和酸味。
特别是颜豪那一小撮人。
周茗萱虽然性格安静内敛,不如隋听澜那样光芒万丈、高不可攀,但她那种如小家碧玉般的温婉气质,在男生群体中其实极其受欢迎。现在看着韩洋天天独占着这位温婉女神的私人时间,难免有人会眼红。
但韩洋现在根本顾不上理会颜豪那帮人的嫉妒,因为作为数学偏科生小组的组长,他最近遇到了一个更让他头大如斗的问题。
班里有个叫安颜的女生。
安颜在简直就像是个透明人。她长得很清秀,平时总是穿着一套宽大的运动服,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最靠后的角落里,几乎不怎么跟人交流。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位“透明女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了韩洋的座位旁。
最初是一道极其基础的三角函数题。
“组、组长……”安颜抱着练习册,站在韩洋桌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连耳根都红透了,“这道题,我看了答案还是不太明白,你能教教我吗?”
韩洋作为老赵钦点的数学组长,自然责无旁贷。他连头都没抬,接过练习册看了一眼,拿起笔三下五除二就在空白处列出了两种极其简便的解法。
“看懂了吗?先降幂,再套公式,很简单。”韩洋把练习册推回去。
“懂了,谢谢组长。”安颜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她咬了咬嘴唇,突然像做贼一样从兜里掏出一块包装极其精美的黑巧克力,飞快地塞到了韩洋的桌洞里,“这个……是感谢费。”
韩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不用不用,大家都是同学,给你讲题不都是我这个组长该做的吗?拿回去自己吃。”
“你要是不收,我下次就不敢再来问你了。”安颜紧紧攥着练习册,抿着嘴,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透着一丝难得的倔强。
韩洋在处理男女关系这方面的情商,基本处于负数。他看着那块巧克力,又看看安颜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直男逻辑瞬间占据了高地:这女同学挺客气啊,现在的学生真是懂礼貌。
“行吧,那谢了啊。”韩洋就这么乐呵呵地收下了。
他以为这只是同学间寻常的一次互助。但他低估了青春期女生的隐秘心思。
有了第一次的“感谢费”破冰,接下来的几天,安颜来找韩洋的频率开始直线上升。
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三次。感谢费有时候是一罐价格不菲的进口坚果,有时候是一瓶很少见的气泡水。她似乎总能找到各种极其刁钻却又基础的数学题,借着问问题的名义,在韩洋身边一站就是半天。
明眼人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安颜看韩洋的眼神里,除了对学霸的崇拜,还夹杂着一种极其浓烈的、少女怀春般的爱慕。她醉翁之意根本不在酒,而在那个讲题的人。
但韩洋这个瞎子就是看不出来。
他甚至还隐隐觉得有些自豪。他觉得自己在数学偏科生小组组长这个岗位上发光发热了,终于有人认可他的实力,一有不会的就知道来找他解答。他讲得越发卖力,甚至还专门给安颜整理了一套错题集。
而这一切,都被坐在前排的隋听澜尽收眼底。
隋听澜最近的心情极其烦躁。她每天坐在座位上,偶尔听到韩洋耐心地给别人讲题的声音,看着那个叫安颜的女生一次次红着脸把各种零食塞进韩洋的桌洞,她握着笔的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