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墨池中学的校园里依然回荡着整齐划一的早读声,但韩洋的心思显然已经完全不在课本上了。
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处于一种轻微的灵魂出窍状态。
他的脑子里就像是装了一个不受控制的放映机,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周末的一幕幕。隋知微那句“我就在你楼上,十九层”像是魔音灌耳一样,怎么都挥之不去。
这简直太离谱了。
韩洋一手撑着下巴,目光呆滞地盯着桌面上翻开的数学书,手里的中性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毫无意义的圈圈。
既然隋听澜的堂姐住在楼上,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隋听澜有可能去堂姐家串门。这意味着,他以后周末下楼扔个垃圾、去车库拿个东西,都有可能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和这位高冷的女神撞个满怀。
“要是碰到了该说什么?说‘好巧,你也来坐电梯’?太傻逼了吧。”韩洋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己。
而且,万一她偶尔去堂姐家住几天呢?那他们岂不是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上下楼邻居?
越想越觉得头大,越想心里那种隐秘的、带着一点恐慌的期待就越发膨胀。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吃过晚饭后,校园里的广播站开始播放一些舒缓的流行音乐。夕阳的余晖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过两旁的香樟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洋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在去实验楼上奥赛课的路上。
刚走过一片小树林,他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一鸣。
这家伙正站在一棵粗壮的银杏树下,对面站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距离有些远,韩洋看不清女生的脸,只能看到张一鸣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表情有些紧张。
不过,那女生似乎并没有什么耐心。她只听了两句,就礼貌地摆了摆手,转身快步离开了。
看着女生离去的背影,张一鸣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家伙,铁树开花了?”韩洋挑了挑眉,心里升起一丝恶趣味。
他放轻了脚步,像一只准备捕猎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到张一鸣身后,缓缓伸出手,打算在他的肩膀上狠狠拍一巴掌,吓他个灵魂出窍。
就在韩洋的手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
“哎!”
张一鸣突然毫无征兆地猛一回头,同时爆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且中气十足的叹息。
“卧槽!”
这突如其来的转身和声音,把正处于高度专注状态准备吓人的韩洋反倒吓了一大跳,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在了一堆枯黄的银杏叶上,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随后,小树林里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惨烈的爆笑声。
“哈哈哈!就你还想吓爹啊!”张一鸣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韩洋揉了揉刚才因为惊吓而有些僵硬的后脖颈,没好气地骂道:“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你这一回头,我差点去见我太奶。”
笑闹了一阵,两人在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张一鸣揉了揉笑出来的眼泪,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你刚才,都看到了吧?”
“看到什么?”韩洋装傻充愣,抬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没看到你跟一个女生搭讪,也没看到人家只听了两句就把你无情抛弃了。真的,我发誓,千万别杀我灭口。”
“滚滚滚!”张一鸣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但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他叹了口气,坦白从宽,“那是四班的,叫陈倩。”
“四班的?”韩洋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把手伸得这么长了?进展如何?”
提到进展,张一鸣原本垮下去的肩膀立刻又支棱了起来,他拍着胸脯,一脸骄傲地说:“进展飞速!我告诉你,也就是我这张脸稍微欠缺了一点绝世容颜,不然早就拿下了。现在我们俩已经马上就可以正常聊天了!”
韩洋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不是,大哥。‘马上就可以正常聊天了’,这叫哪门子的飞速?这在人类社交学上,最多叫刚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好吗?”
“你懂个屁!”张一鸣嘴硬了一句,但随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洋。
他上下打量着韩洋,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性取向很正常,对你没兴趣。”韩洋被他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韩洋,我突然发现,你小子有点东西啊。”张一鸣摸着下巴,像个侦探一样分析起来,“你看,咱们班的温柔女神周茗萱跟你坐同桌,天天有说有笑的,甚至还一起看课外书被老赵抓;还有啊,四班那个林青栀,那可是公认的班花级别,性格又傲,结果也隔三差五地来找你,跟你关系那么好。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背着兄弟们偷偷报了什么海王进阶班?”
韩洋听得一脸懵逼。
他懂个锤子的交往技巧。周茗萱那是因为两人在《嫌疑人X的献身》上找到了共鸣,加上偏科生小组的缘故;至于林青栀,那是之前学生会结下的“孽缘”,而且刚经历了一场修罗场,林青栀那眼神冷得都快把他冻死了。
当然,关于隋听澜的事,他是绝对、绝对不可能透露半个字的。
“哪有什么技巧。”韩洋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和女生相处不就跟和男生差不多嘛?当个正常人,想说啥说啥呗。”
“你听听!你听听这发言!”张一鸣痛心疾首地指着他,“这就是最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想说啥说啥’,这境界,太高了!”
张一鸣突然一把抓住韩洋的手,眼神无比虔诚:“洋哥!洋神!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首席军师了!你得帮我出谋划策,教我怎么拿下陈倩。只要你肯教我,以后你在宿舍的零食,本大爷全包了!”
韩洋被他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他想拒绝,但在张一鸣那种“你不答应我就吊死在这棵树上”的眼神攻势下,只能被迫点了点头。
“行吧行吧。”韩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发誓,他绝对不是为了那些零食,只是单纯地怕张一鸣真的疯掉。
“好嘞!军师,那我先问第一个问题。”张一鸣立刻进入虚心求教的模式,“如果我想跟她搭话,怎么开口才显得自然又不刻意?”
韩洋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他和林青栀第一次说话是老赵让她喊自己去办公室,和隋听澜……好像每一次都是被动触发的剧情。
“呃,这个……我一般不怎么主动找女生搭话的。”韩洋如实回答。
张一鸣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长成这样,女生确实可以主动找你搭话。但我这种普通人怎么套用这种被动技能?换个问题!”
张一鸣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快期中考试了,我想送她个小礼物鼓励一下,但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怎么才能通过细节推断出一个女生想要什么礼物?”
韩洋本来就因为物理和这乱七八糟的暗恋心烦意乱,听到这种如同阅读理解一样的题目,更是觉得头大。
他看着张一鸣,极其诚恳且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解题思路:“你想知道她喜欢什么,你直接去问她不就好了吗?”
空气再次安静了。
张一鸣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韩洋,眼神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直球?就这么直愣愣地去问?”张一鸣捂住胸口,“韩洋啊韩洋,你这情商是怎么忽高忽低的?女生都喜欢惊喜,喜欢那种‘我不说但你懂我’的浪漫。你直接去问‘你喜欢什么我送你’,这跟去菜市场问‘老板你这猪肉多少钱一斤’有什么区别?这么直来直去,人家女生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我……”韩洋刚想反驳,余光却瞥见小树林的小径上走过来一个人。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搭配百褶裙,扎着高马尾,明眸皓齿,步伐轻快。
是林青栀。
看到林青栀,韩洋的头皮瞬间发麻,脑子里立刻拉响了一级防空警报。国庆假期在万达广场,就是因为被这姑奶奶硬拉着当了半天拎包苦力,才导致了隋听澜误会,害他遭遇了长达半个多月的“冷暴力”。现在两人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破了冰,他可绝不想再和林青栀有什么瓜葛,免得节外生枝。
张一鸣也顺着韩洋的目光看到了林青栀,他眼睛一亮,立刻用手肘狂怼韩洋的腰眼,压低声音兴奋地说:“快!实战演练来了!四班班花!让我看看你这个‘想说啥说啥’的军师是怎么发挥的!看你怎么把直球打出花来!”
林青栀走近了。
她看着坐在长椅上的韩洋和张一鸣,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她脸上挂着那种明媚得像小太阳一样的笑容,把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下腰,看着韩洋:“韩洋,好巧啊,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韩洋看着她,心里疯狂祈祷着隋听澜这个时候千万别路过。但此刻,旁边还坐着一个用探照灯一样眼神死盯着他的张一鸣。
韩洋想着刚才张一鸣那个关于“怎么推断女生喜欢什么礼物”的问题,脑子里突然抽了根筋。他觉得,与其去猜那些弯弯绕绕,不如身体力行地给张一鸣演示一下什么叫“大道至简”,顺便赶紧结束对话闪人。
于是,韩洋坐在那里,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看着林青栀,极其直白、甚至带着点生硬地问了一句:
“林青栀,你平时喜欢什么东西?”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张一鸣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在心里给韩洋的这场社交实战画了个巨大的红叉。完了,这直男发言,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社死现场。
然而,林青栀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张一鸣的预料。
她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微微睁大,似乎也没想到韩洋会突然问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仅仅过了半秒钟,她眼底的错愕就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