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洋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内向的人。

在教室，他能半天不说话；在路上，他能假装没看到认识的人；在陌生人面前，他的社交技能约等于一块成年砖头。

但在宿舍，情况就不一样了。

402的夜谈，是每天熄灯后的保留节目。从哪个女生好看到活着的意义，从国际局势探讨到人类命运，更别说还有一些传出去能枪毙八百次的话题。

“在大量子弹中发现少量人体组织。”张一鸣这么评价他们被抓走的结果。

韩洋在宿舍话不算少，甚至会主动挑起话题。张一鸣说他这是“窝里横”，韩洋没反驳，因为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最近学校在严抓晚寝纪律。周一的晨会上，政教主任专门强调：“熄灯后严禁说话、严禁走动、严禁使用电子产品。一经发现，严肃处理。”各班班主任也在班会上反复强调。老赵的原话是：“别给我惹事，谁要是被宿管抓了，自己去办公室领罚。”

“吓唬人的吧。”张一鸣当时在宿舍说。

“就是，哪次不是光打雷不下雨。”苟志胜附和。

韩洋也觉得学校就是嘴上说说，哪能真抓到他们。

事实证明，他们错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的起兴了，张一鸣突然脑洞大开：“平时老说这个国那个国的，要不咱们宿舍也建个帝国？”

怪不得都说一堆男生聚在一起就会随机刷新一个点子王，而且其余人竟然纷纷赞同。

那谁当皇帝呢？

韩洋是宿舍长，平时收作业、通知事情、跟老赵对接，都是他干，室友们有什么事都找他。

“当然是洋哥。”张一鸣第一个表态，“宿舍长不当皇帝谁当？”

“就是，洋哥你别推。”苟志胜说。

韩洋想了想，没推。他在宿舍本来就不端着，话也多，当就当呗。

“行。”他说。

“好！”张一鸣一拍大腿，“那咱们得搞个登基大典，正式一点。”

“什么时候？”苟志胜问。

“周三晚上十一点。我查了黄历，那天宜登基。”

“你哪来的黄历？”孙浩问。

“那你别管，图个吉利。”

孙浩没再说话。

“到时候洋哥称帝，我们册封群臣。”张一鸣越说越兴奋，“我来当大将军，太子爷当丞相，狗剩当大理寺卿，圆圆当太师，交警哥当尽义统领。”

“是‘尽义’还是‘禁军’？”苟志胜问。

“尽义。忠义之士，统领禁军。”张一鸣说得很认真。

李想戴着耳机，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张一鸣拍了一下他的床沿：“交警，你当尽义统领，行不行？”

李想摘下耳机：“……随便。”

“他没反对！通过了！”

韩洋躺在床上，听他们吵。嘴微微咧开，没说话。

周三晚上十一点。

宿舍已经熄灯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听到外面有走动声。

402没有一个人睡着。

张一鸣第一个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接着是孙浩，动作轻得像猫。苟志胜下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椅子，所有人同时停住，竖起耳朵。

没有脚步声。

苟志胜松了口气，把椅子轻轻挪开。吴明远从靠窗的下铺坐起来，动作慢吞吞的。李想最后一个下来，利落无声。

六个人站在宿舍空地上。张一鸣把手机手电筒打开，放在椅子上，光打在墙上。

“洋哥，站中间。”张一鸣压低声音指挥。

韩洋站到了宿舍正中央。他穿着黑色T恤和深灰色短裤，头发翘着，脚趾在凉飕飕的地板上缩了一下。

“别笑。”张一鸣瞪了一眼苟志胜。

“我没笑。”苟志胜憋着。

张一鸣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用他所能发出的最庄重的声音说——

“本人张一鸣，402大将军，代表全体臣民——”

孙浩轻轻咳了一声。

“代表全体在朝文武百官，”张一鸣迅速修正，“正式宣布402帝国成立，恭请宿舍长登基。从今日起，宿舍长即为402帝国大皇帝，尊号——”

他卡住了，转头看孙浩。

“太祖。”孙浩说。

“尊号太祖！”张一鸣转向韩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不对啊，这庙号不是皇帝驾崩之后才有的吗？

大家跟着抱拳，苟志胜还差点把手打到脸上。

所有人看着韩洋。

韩洋站在中央，被五个人围住。他清了清嗓子。

“众爱卿平身。”

张一鸣第一个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剩下人都跟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行了。”韩洋挥了挥手，“结束了。”

“等等！”张一鸣拦住他，“还没册封呢！”

他从椅子上拿起一张草稿纸，上面歪歪扭扭列了一串名字。

“张一鸣，册封为大将军，统领三军！”

张一鸣给自己册封的时候毫不含糊。

“孙浩，册封为丞相，总领朝政！”

孙浩抱拳。

……

“李想，册封为尽义统领，统领禁军，护卫京师！”

李想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确实点了。

张一鸣把草稿纸放下，转向韩洋：“皇帝陛下，请训话。”

宿舍安静了。五双眼睛盯着韩洋。

“……朕知道了。”韩洋说。

几个人陆续爬回床上。

宿舍安静了。

韩洋闭上眼睛，回想起来刚刚发生的荒诞的事情，又想笑了，不行，睡觉。

让这个刚建立的帝国没想到的是，值班老师一直弯着腰站在门外听着。

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第二天。早读结束。

老赵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他把一沓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没说话。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咱们班，”老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不是给留你们的作业太少了，让你们晚上闲的不睡觉，给我瞎违纪。”

没人敢接话。

“咱们班有个宿舍，半夜不睡觉，集体聊天。”老赵环顾了一圈，“不仅聊天。”

张一鸣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而且还建国了。”老赵说，“在宿舍建国了。现在全校都在通报高一三班某个宿舍，昨天晚上搞了个登基大典，又是皇帝又是丞相又是大将军。”

教室里有人开始小声笑。

“还太祖皇帝。”老赵推了推眼镜，“你们是不是白天太轻松了，这么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