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太阳照常升起,军姿照常站,张一鸣照常被教官点名。日子像被复制粘贴了一样,没什么值得单独拿出来说的。
唯一不同的是,韩洋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某个方向飘。每一次飘过去,都会看到隋听澜安安静静地坐着或站着。他记住了她喝水时会微微仰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擦汗时用的是左手手背,动作很轻;扎马尾的皮筋是深蓝色的,和她的发色几乎融为一体。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意义。但他全都记住了。
第七天,也是军训的最后一天。
早上六点半,韩洋难得的自然醒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最后一天了。
张一鸣的闹钟依旧准时响起,这次他没等别人喊,自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差点闪了腰。
“最后一天!冲啊!”
“你小点声……”孙浩把脸埋进枕头里,“隔壁还在睡。”
“隔壁也是军训的,谁睡懒觉?”
“那你也不能扰民。”
张一鸣压低声音,但兴奋劲儿还是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今天会演,都打起精神来!”
“你先把鞋带系好再说话。”孙浩指了指他的左脚。
晨光已经铺满操场,远处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蓉城墨池中学高一新生军训汇报表演”。整个操场弥漫着一种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七点五十分,各班在指定区域集合。
教官背着手站在队伍前方,表情比往常更严肃。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先骂两句热场,而是沉默地扫了一圈,开口说:“今天是最后一天。练了七天了,练得好不好,今天就见分晓。”
没有人说话,连张一鸣都安静了。
“队伍需要两个标兵,站在方阵最前面带队。”教官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韩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这种出风头的事,他一向不感兴趣。
“男生——韩洋。”
韩洋愣了一下,抬起头。
“出列。”
他往前迈了一步。教官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动作标准,节奏感好,站前面带队。”
韩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教官已经转向女生那边。
“女生——隋听澜。出列。”
隋听澜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韩洋旁边。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韩洋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操场对面是主席台,主席台上方的横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就是站在一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微微发抖的手出卖了他。
“你们两个,站在队伍最前面,跟在我身后。我喊口令的时候,你们跟着做。方阵走整齐了,功劳是你们的;走歪了,责任是我的。”
教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听明白没有?”
“明白。”韩洋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明白。”隋听澜点头。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张一鸣在队伍里冲韩洋挤眉弄眼,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了几个字。韩洋读出了他的唇语——“你,好,帅。”他假装没看到。
八点半,全年级集合完毕。各班按顺序在操场边缘列队等候。
韩洋站在方阵最前方,旁边是隋听澜。他不敢看她,就盯着前面那个班的队伍发呆。那个班的方阵走过主席台的时候,步伐不太整齐,有个男生明显慢了半拍。主席台上的领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旁边一个教官皱了皱眉。
别紧张。韩洋对自己说。你练了七天了,你的动作没问题。
但是旁边有她。
这跟有没有她有什么关系?
他的内心小剧场正在激烈上演,教官的声音把他拽回了现实:“三班,准备。”
韩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他余光看到隋听澜也微微挺直了背,双手贴紧裤缝线。
“齐步——走!”
口令响起。韩洋迈出左脚,手臂自然摆动。隋听澜在他右侧,步幅和他几乎完全一致。
不需要对视,不需要沟通。他们的脚步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韩洋不知道是自己跟上了她的节奏,还是她跟上了他的节奏,也许两者都有。
“正步——走!”
韩洋抬腿,踢出。脚掌离地面二十五厘米,绷直,落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想给班级争光,也许是因为不想在她面前丢脸,也许只是因为这是七天的最后一场仗,他想打好。
主席台上有人在鼓掌。掌声不大,但很清晰。
方阵走过主席台,在操场中央列队站好。韩洋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成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没丢脸。他想。不仅没丢脸,好像还挺帅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隋听澜。她站得笔直,呼吸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一点点泛红。
汇报表演继续,后面的班级一个接一个走过主席台。
十点半,汇报表演结束。全年级集合。
校领导上台讲话,无非是“军训圆满成功”“同学们表现优异”之类的话。韩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结束了。
“……下面宣布本次军训优秀标兵名单。”
韩洋回过神来。优秀标兵?他没想过。
“三班,韩洋,隋听澜。”
他的脑子空白了几秒。然后他听到身后张一鸣的欢呼声——大得像是三班赢了世界杯。
“上去领奖。”教官推了他一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韩洋往前走了两步,和隋听澜并肩走上主席台。从校领导手里接过奖状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旁边那个人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手臂散发出的热气,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鸢尾花香。
清冷中带着一丝甜,细腻的,像婴儿的肌肤混着雨后青草的味道。不浓烈,很淡雅,让韩洋有些失神。
别抖。他在心里命令自己的手指。拿张纸而已,又不是拿炸药包。
“恭喜。”校领导笑着说。
“谢谢领导。”韩洋说。
隋听澜也说了一声谢谢,声音轻轻的,被风吹散了一半。
两人走下主席台,回到队伍里。
路过张一鸣身边的时候,韩洋被他一把拽住:“你太牛了兄弟!”
“还行。”
“什么还行?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走得多帅?我要是女生我都要嫁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