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份是替东林写的?”
还是沉默。
“有几份,是替大明的老百姓写的?”
左光斗的喉结动了一下。
朱常洛退后一步,语气沉了下来。
“孤跟你说句实话。詹事府缺人,缺能办事的人,缺能替孤挡刀的人。你样样合适。但都察院更缺你。”
他回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没有从左光斗脸上移开。
“大明朝现在有两种官。一种是替上面办事的,一种是替下面说话的。替上面办事的人,孤不缺,毕自严会算账,袁世振会搞钱,孙承宗会带兵。但替下面说话的人——替那些交不上赋税被打断腿的佃农说话,替那些被矿税太监搜刮到家破人亡的商户说话,替辽东那些饷银被吃空饷的将官贪掉的士兵说话——孤找不出第二个左光斗。”
左光斗攥紧茶碗。
“你进了詹事府,就是孤的人。孤的人,只能替孤说话。都察院那支笔,就废了。”
朱常洛停了一下。
“大明的言路,不能断在孤手里。”
左光斗低头,胸口猛的起伏。
“殿下……”声音哑了。
“你替孤盯着都察院。谁贪,你弹。谁欺压百姓,你弹。谁挡大明的路,你弹。不管他是哪个党、哪个派、甚至是不是孤的人。”
朱常洛端起自己的茶碗,碰了碰左光斗手里那杯。
茶碗碰茶碗,叮的一声。
“去做你该做的事。大明需要一个不听任何人话的左光斗。包括不听孤的。”
左光斗闭上眼睛。茶碗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日光。
他站起来,退后三步,撩袍,跪下。
这一跪不是臣对君的礼,这是文人礼节。
是一个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人,头一次觉得那些书没白读。
“多谢殿下。”
朱常洛看着他的后脑勺,轻声说了五个字。
“别让孤失望。”
左光斗磕了个头,起身走了。
……
王安关上门后,低声问:“殿下,不用左光斗,那詹事府用谁?”
朱常洛重新坐下,翻出孙承宗整理的那份旧档。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深夜,孙承宗坐在这间偏殿里,听他讲完辽东布局后沉默了很久。
末了孙承宗问了一句:“殿下要臣做什么?”
“教我儿子读书。”
孙承宗当时没有接话。
现在该接了。
“廷推孙承宗。”
王安倒吸一口凉气。
“孙承宗?翰林院从六品编修?直升正三品詹事?”
朱常洛喝了口凉茶:“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翰林院编修是从六品,詹事是正三品,中间隔着七级。大明立国二百五十年,没有这么跳的。
翰林院是清贵衙门,编修们熬十年八年升个侍读学士就算祖坟冒烟了。
一步跳到正三品詹事?朝野上下不炸锅才怪。
但朱常洛要的就是炸锅。
“告诉方从哲,廷推名单里加上孙承宗。就说孤病中承蒙孙编修讲学有恩,念其才具,欲委以重任。”
王安领命,走到门口又回头。
“殿下,各党派肯定会闹。”
“闹什么?各派的人塞进少詹事和春坊的缺里,他们吃到了肉。孤只拿一个詹事的位子,他们吞了六七个缺,这笔账算不过来?”
王安恍然。
各派往詹事府塞了一堆人抢少詹事和属官的位子,太子全部放行,等于给每个党派都分了好处。这时候太子只要一个詹事的位子,谁好意思跳出来反对?反对就等于吃了肉还嫌骨头硬,得罪太子又得罪其他吃到肉的同僚。
况且孙承宗没有派系。
不是东林,不是浙党,不是楚党。
推他上去,没有哪个派系觉得另一家赢了。
跟当初推熊廷弼上辽东巡抚,一模一样的手法。
……
消息传到翰林院的时候,孙承宗正在整理洪武旧档。
蒋允仪亲自来传的话。
方从哲的意思很简单——太子点了你的名,廷推走个过场,择日上任。
蒋允仪走后,孙承宗一个人坐在值房里,对着一盏冷茶发了很久的呆。
从六品编修到正三品詹事。
翰林院的同僚们恐怕觉得他祖坟炸了。
但孙承宗想的不是官阶。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太子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朱常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常服,端着一碗没有油星的白粥,坐在慈庆宫冰冷的偏殿里。身边只有一个老太监,桌上只有两支蜡烛。
一个被皇帝嫌弃的储君,遭郑贵妃追杀,被文官当刀使。
四千两银子养活整座东宫,连炭火钱都被克扣。
谁也没想到,那个喝白粥的瘦弱储君,用了不到三个月,把翊坤宫打趴下,把浙党收进兜里,把锦衣卫踩在脚下,把首辅方从哲玩成提线木偶,逼得万历在金銮殿上当场割肉。
现在又用一座荒废百年的空壳衙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从皇帝手里拿到了绕开内阁的行政通道。
嘉靖帝用了三年大礼议才拿到这种权力。太祖朱元璋杀了一万多人才清除相权。
朱常洛用了三天。
孙承宗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茶很苦,凉透了的苦。
他忽然想起太子说过的——教我儿子读书。
那时候他以为太子在说客气话。
现在他明白了。
太子在告诉他:孙稚绳,你可为帝师。
孙承宗放下茶碗,站起来。
窗外暮色四合,翰林院的廊灯次第亮起。远处慈庆宫的方向,有一盏灯始终没灭。
他整好衣冠,推门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