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同时查获,当夜户部西库纵火案之主使者,可能是洛阳籍贯……”
骆思恭没有把福王二字说出口,殿上众人却都听懂了。
万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
殿中无人出声,连衣袍挪动的声音也少了。
福王已经就藩洛阳,却牵涉京中纵火,又与张差案接到一处。
只要查实其中一桩,便足以惊动朝野。
朱常洛站在百官前列,始终没有回头。
那件打着补丁的朝服并不合身,
从骆思恭入殿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万历越过群臣看向朱常洛,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个儿子在东宫受了多年冷落,每岁所用不过四千两,
过去万历只当朱常洛性情懦弱,凡事退让,不敢与翊坤宫争,也没有本事去争。
可今日骆思恭带着活着的张差入殿,事情办得严密,
时机也选得恰到好处,恰好赶在圣旨宣读以前。
这份耐性,让万历想到了成祖。
成祖尚为燕王时,在北平闭门示弱,使建文朝上下都以为燕王无力起事,后来却以八百人起兵,一路打进南京。
再往前追,太祖早年在郭子兴帐下也曾多年忍让,直到手中有兵有将,才真正站稳脚跟。
朱家子孙,从来不缺能忍的人。
万历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疑问。
这个儿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还是说,他一直就是这样,只是自己从来没正眼看过?
“可能是洵哥儿的人?”
“不能确认……”
万历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前排几名大臣听得清楚。
他没有拍案,也没有斥责谁,只坐在御座上看着骆思恭。
越是到了这等时候,越不能急着处置。
福王远在洛阳,究竟有没有胆量插手京中之事,尚需查证。
也有可能是有人借福王府的名头做事,有意使东宫与福王两边相争。
万历闭上眼,想起了朱常洵。
这个儿子自幼长在郑贵妃身边,性情算不得深沉,贪图享乐也从不遮掩。
若说他在洛阳享用钱财,侵占田地,万历不会怀疑;
可要说他能安排暗探潜入京城,纵火烧毁户部西库,又在诏狱中杀人灭口,事情便不像朱常洵一人能够办成。
郑贵妃却有这样的心思,也有这样的胆量。
万历睁开眼,重新看向骆思恭。
“这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骆思恭额头抵着金砖,答得还算平稳:
“回陛下,臣昨夜连夜审讯所得。”
“昨夜。”
万历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随后说道,
“昨夜张差还是个死人。今天早上就活了。骆思恭,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诏狱是你的地盘,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死了又活,你跟朕说说,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中众臣纷纷低下头。
这话听着是在追问诏狱失职,真正要问的,
却是骆思恭为何突然改口,又是谁在昨夜保住张差,将人送到了今日的朝会上。
骆思恭背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湿透。
他张了张嘴,正要回答,百官前方却先传来一道声音。
“父皇。”
朱常洛转过身,面向御座,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朝服上的补丁随着他的动作露得更清楚,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上面。
“儿臣有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