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邦低下头,
“臣该死……”
“你当然该死。”
朱常洛打断了他,“漕运差额十二万七千两,你浙党吃了多少。”
赵兴邦面色煞白,死死低着头。
朱常洛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只上锁的红木食盒。
他拿出钥匙打开铜锁,将盒盖掀开,里面放着一摞蓝皮线装账本,每本都盖有户部清吏司的红印。
这是万历三十八年至四十一年的江南漕运底账,一本不少。
赵兴邦抬头望着那些账本,许久没有动弹。
“西库烧了。”
朱常洛拍了拍账本,
“烧的都是废纸。真正的底账,三日前便送到了这里。”
赵兴邦嘴唇发抖,双手撑在地上,才勉强跪稳。
“这些账里既有浙党收受回扣的旧事,也有银两流往洛阳的凭据。”
朱常洛翻开最上面一本,点出其中一页,
“孤若将账册交出去,朝中浙党诸臣都脱不了干系。可孤也能用它证明西库纵火另有主使,还你一个清白。”
他说完合上账本,低头看着赵兴邦。
“能毁你,也能保你,你怎么选?”
偏殿里无人出声,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响。
赵兴邦跪在地上,盯着桌上的账本,脑中乱得厉害。
他想起半个月前第一次来慈庆宫交十万两军饷,太子说起那个数目时,语气平常得很。
那时赵兴邦只当太子是在索取银钱,如今才明白,
那十万两是在试他,也是在给他留一条生路。
他一向只认利害,不谈什么君臣之义。
早年依附沈一贯,后来追随方从哲,都是为了借浙党的门路往上走。
可眼前这位太子却在他写完遗书等死的时候,给了他一碗热茶。
“明日早朝,看你怎么选。”
朱常洛回到书案后坐下,没有再催他。
赵兴邦低着头,眼泪落在青砖上。
他已撑了大半日,到了这时再也忍不住,只能伏身叩首。
“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朱常洛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回去换身干净衣裳。明天早朝,你坐在百官里头,什么都不用说。该说的话,孤替你说。”
赵兴邦又磕了三个头。
王安上前将他扶起,一路送出偏殿。
临出门时,赵兴邦回头看了一眼,朱常洛已经低头翻阅票拟摘要,方才那番谈话似乎并未耽误他处理公务。
殿门关上,廊下的冷风吹来,赵兴邦才发觉衣裳早已被汗水湿透。
他站了片刻,抬头看夜色,低声笑了笑。
那三封遗书算是白写了。
王安送走赵兴邦,再回到偏殿时,朱常洛已经将账本重新放入暗格。
他锁好食盒,把钥匙收入袖中,随后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尚未亮起的天色。
“主子,骆思恭那边,赵兴邦这边,都已经办妥。明早……”
“还差一步。”
朱常洛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打着补丁的朝服,顺手理了理衣上的折痕。
“让蒋允仪给李汝华传个话。明日辰时,让户部把那批被烧毁的账本原件,捧到金銮殿上去。”
王安怔了一下。
骆思恭会把活着的看库主事带上殿,李汝华则会带去真正的漕运账本。
人证与物证齐备,明日朝会上便无人能再把西库纵火一案含混过去。
“去准备吧。”
朱常洛将朝服搭在臂弯上,重新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