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改规矩,光敢得罪人还不够。还得懂账,知道银子从哪里来,又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毕自严把纸条看完,没有还给孙承宗。他折了两下,收进袖中。
“替我谢谢那位。”
他说。
孙承宗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
当夜,慈庆宫偏殿。
杨涟来了。
这一次杨涟自己递了帖子。
王安拿不准要不要拦。
朱常洛说:“让他进来。”
杨涟走进偏殿,行过礼后直接开口。
“殿下,臣有话直说。”
“说。”
“东林替殿下办了差,楚党让了缺,齐党闭了嘴。臣没有邀功的意思,但臣想知道,殿下心里,东林到底是什么?”
朱常洛看着杨涟。
杨涟的眼里全是血丝,这几天明显没睡好。
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太子把东林的人叫来做事,用完以后却没有一句交代。
杨涟不愿意这么不明不白的跟下去。
朱常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想听真话?”
“请殿下直言。”
“交情好的,愿意一呼百应的,姑且先不算你们是结党,有多少人?”
杨涟一怔。
“在京言官,东林一脉可调动者约四十余人。若算上南直隶、浙江、福建在任官员……”
“孤不是问人头数。”
朱常洛打断他,
“你说说,你们有多少人是来干事的?”
杨涟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
朱常洛站起身,走到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纸,上面没有名单,也没有批注,只写着一句话:
“不问出身,不问党派,只问一件事,你到底想替大明的百姓做什么?”
杨涟看着这行字。
“东林骂了二十年父皇,看着像是为孤伸冤……孤还得感谢你们……”
朱常洛的声音不大,
“骂得痛快,骂得解气。可骂完之后呢?辽东还是缺兵,百姓还是缺粮,户部还是没钱。你们骂赢了所有人,大明一寸也没变好。”
杨涟立在原地。
“你们读书,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公心?你算是个好人。你敢骂天下所有的坏人。但好人不够。大明不缺好人,缺的是能把事办成的人。”
朱常洛转过身,正对着杨涟。
“孤不要东林的人,也不要浙党的人,齐党楚党更不要。孤要的是能查清一笔账的毕自严。”
杨涟跪了下去。
太子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
继续争什么东林、浙党,争到最后,大明照样什么都做不成。
“殿下……那臣呢?臣等在殿下心中,是何种身份?”
朱常洛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杨涟。
前世那些事又冒了出来。
这个人被魏忠贤用铁钉钉入脑袋,死在诏狱,连尸骨都没保全。
杨涟一辈子都在骂奸臣,骂阉党。
他得罪的人太多,东林内部又没有几个能做事的人。
等阉党动手时,满朝竟找不出多少人能救他。
最后只剩一腔热血,白白死在诏狱里。
朱常洛弯下腰,亲手把杨涟扶了起来。
“何为君子,何为能臣,何为国之柱石,你且要想清楚。”
杨涟抬起头。
“你回去想清楚一件事,你到底是想当一个骂皇帝的忠臣,名留青史然后死得悲壮?还是想当一个把事做成的人,活着看大明变好?”
杨涟低头不语。
朱常洛拍了拍他的肩。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不急。”
杨涟走出慈庆宫时,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他站在宫墙下,抬头看了半天的星星,一个字也没说。
…
同一时刻,翊坤宫。
郑贵妃坐在黄花梨椅上,崔文升跪在她面前。
“针工局的账你抹平了?”
“回娘娘,抹了大半,但陈矩底册已抄,怕是……”
“废物。”
郑贵妃手上的护甲刮过扶手,留下一道白印。
她坐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那个穷鬼最近在见什么人?”
“回娘娘,杨涟今晚去了慈庆宫。”
郑贵妃皱起眉。
东林的人也开始往慈庆宫跑了。
前阵子查账查到翊坤宫,她去万历面前哭诉。万历还是护了她,可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如以前。
万历在犹豫。
太子再这么一步步往前走,满朝文武早晚都会倒向慈庆宫。
到了那时,她和福王就真没机会了。
“张差……”
郑贵妃念出这个名字,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现在。
但也等不了太久。
崔文升跪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
郑贵妃抓着扶手,手上一直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