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西司值房闹翻了。
毕自严把山东解银核查的最终报告放到李汝华桌上。
“尚书大人,山东布政司万历四十一年解京银差额两万五千两,经手漕运分驻衙门三名官吏,其中两人是绍兴籍。我查了他们的履历,一个是万历三十六年浙江乡试的举人,座师是前浙江布政使刘绍恩,另一个的叔父在南京户部清吏司任主事。”
李汝华揉了揉额头。
绍兴籍,浙江座师,两个词连在一起,指向的就是浙党。
毕自严偏偏写得干净,只摆数字,只列履历,通篇没提浙党。
可谁都看得懂。
“景曾(毕自严字)……”
李汝华压低声音,
“这份报告,你打算怎么递?”
“走正常渠道,呈内阁票拟。”
“你知道这一刀砍下去,赵兴邦会把户部闹翻天。”
毕自严抬手扶正歪掉的乌纱帽。
“尚书大人若觉得不妥,可以不署名,我自己递。”
李汝华盯着毕自严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什么脾气,李汝华很清楚。
一辈子只认账本。
浙党拉拢过毕自严,银票被当面退了回去。
东林也来示好,毕自严张口便嘲讽他们只会骂人,不会算账。
两边都不讨好。
偏偏没人能从账上挑出他的错。
李汝华叹了口气,在报告上签下名字。
当天下午,折子送进内阁。
赵兴邦在六科廊值房得到消息,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毕自严!他查解银跟查到我赵家祖坟上有什么区别!”
赵兴邦没再耽搁,连夜去了方从哲的宅邸。
首辅正在书房抄《道德经》。
门生蒋允仪进来通报,方从哲放下笔,叹了口气。
“进来吧。”
赵兴邦刚进门便跪了下来。
“阁老,毕自严分明是借查账之名打击浙党!那两个绍兴籍的经手人是小角色,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这是要顺着往上查,查到南京户部,查到漕运,查到浙江!”
方从哲端起茶碗,没有接话。
赵兴邦等不住了。
“阁老,浙党在六科一直替您稳着局面,现在户部自己人往我们身上捅刀子,您不能不管!”
方从哲把茶碗放回桌上。
“查账是皇上下的旨。毕自严是户部的人,按规矩查,我拦不住。”
赵兴邦急了。
“那阁老的票拟呢?批还是不批?”
方从哲没有马上回答。
太子的那句批注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九边饷银关乎国运,解银核查不宜半途而废。但亦不可扩大株连。可否请阁老酌处?”
酌处。
查还得查,事情也不能牵扯太广。
方从哲只需要把毕自严往后查的方向管住,让浙党吃点亏,又不能真把浙党逼急。
方从哲提起笔,在票拟上写了两个字,
“再议”。
赵兴邦看到这两个字,脸色缓和了一些。
“再议”不是“照办”。
方从哲没有直接批准毕自严的报告,浙党还有余地。
等赵兴邦走后,方从哲独自坐在书房里,半天没有动。
压住赵兴邦的火,批了“再议”,给浙党留余地,
又不把毕自严压下去。太子只写了“酌处”两个字,却把这些都算进去了。
方从哲闭上眼。
这算不算是第五份人情?
…
“再议”两个字当天便传遍六部。
浙党的人暂时松了口气。
东林那边则在冷笑,方从哲还是老样子,遇到事情就和稀泥。
孙承宗却看出了别的意思。
当天下午,孙承宗去户部西司“还旧档”,在门口“碰巧”遇见正在收拾桌面的毕自严。
“毕兄,听说内阁批了‘再议’?”
毕自严冷笑一声。
“再议。议什么?差额白纸黑字写着,漕运经手人的履历一清二楚。再议一百遍,二万五千两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孙承宗看了一眼四周,把声音压低。
“景曾,我问你一句心里话,你查这些账是为了什么?”
毕自严停下手。
“为了什么?账不对就查。”
“只是账?”
毕自严等了片刻才开口。
“孙稚绳,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孙承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没有落款。
“查账只是手段。辽东三年军饷的缺口得靠省出来。”
毕自严看着这行字。
纸条从哪里来,根本不用问。
孙承宗只是个七品翰林,不会平白无故给他说这些。
是太子。
关键在“省出来”三个字。
查差额,查贪墨,最后能追回多少银子?
撑死不过几万两。
要是借查账的机会整顿漕运,把中间一层层伸手拿银子的地方堵住,每年省下来的银子就不止这点了。
太子看中的也不只是这笔账。
他要动漕运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