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科廊。
值房里,气氛凝重。
消息他们也收到了。
内帑替户部出了福王就藩的银子。
而这件事的推手,所有人都在传,是太子。
“太子去找了陈矩。”
一位同僚压低声音
“陈矩出面批的银。”
杨涟的脸色很复杂。
福王就藩的银子不从户部走,本就是他们东林一直呼吁的事。
但问题是,这件事不是东林办成的。
是太子办成的。
“文孺,你注意到没有?”
那人盯着杨涟的眼睛,
“咱们的折子被方从哲压了。方从哲转头递了票拟替太子要钱。然后太子拿着票拟去撬了御药房,又撬了内帑。整个过程里——”
“东林一步棋都没落上。”
杨涟的拳头攥紧了。
“不止没落上。”
杨涟的声音发涩,
“咱们那道折子骂方从哲的时候,太子在背后递了张纸条替方从哲撑腰。文叔,太子——”
他说不下去了。
“太子跟方从哲达成了默契。咱们东林花了十五年保他当太子,他转头跟浙党的首辅做了交易。”
值房里沉默了很久。
杨涟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说太子是不是在养蛊?”
“什么意思?”
“让咱们跟方从哲斗。谁赢了他都不亏。”
这个判断如果放在半个月前,他会觉得荒唐
那个连冬炭都烧不起的太子,哪来的本事养蛊?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管太子打什么算盘,”
他深吸一口气,
“咱们东林不能被架空。太子是咱们保出来的,这面旗不能让别人抢走。”
“怎么不让?”
“找个机会,跟太子直接谈一次。”
杨涟一愣:
“太子会见咱们?”
“他见了孙承宗。”
杨涟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七品翰林都见,凭什么不见我们六科?”
……
慈庆宫。
朱常洛听完王安的汇报,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东林想来谈?”
“是。六科托人递了话,说想跟殿下当面聊聊。”
朱常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从袖中掏出那份已经揣了半个月的东宫用度明细,摊开看了一眼。
纸上的数字他早就背下来了。但每次看,都能从这些数字里挤出新的用法。
“告诉他们。”
朱常洛把明细重新折好,这次没有揣回袖中。
他把它放在了桌面上。
“本宫很忙。等福王就藩之后,再说。”
王安应声退下。
朱常洛坐回桌前,看着那份摊在桌面上的明细。
不见。
让他们等。
等得越久,他们就越急。
越急,就越会犯错。
犯了错,才会愿意接受太子开出的条件。
这叫欲擒故纵。
“对了。”朱常洛叫住王安。
“崔文升呢?”
王安回头,脸色一沉:
“张差昨天又去了慈庆宫东边的巷子。”
朱常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记下来。”
王安退出去了。
慈庆宫安静下来。
桌上那份用度明细安静地躺着。
窗外夜风渐起。
远处翊坤宫的方向,依然安安静静。
所有人都在算计他。
东林想拿他当旗。
方从哲想拿他当桥。
郑贵妃想取他的命。
而他坐在这间漏风的破屋子里,把每个人的算计都接住了,叠好了,码在桌上,等着一次性翻牌。
太子目光落在那份明细上。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