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景阳宫。
太医院右院判刘世安提着药箱,额头全是冷汗。
他不想来,但他没得选。
昨天王安拿太子的话堵他:
“皇上当着百官的面说了,让内廷酌情调拨。太医院也是内廷的衙门。不去,就是抗旨。”
刘世安是个人精。
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知道景阳宫是个雷区,郑贵妃盯着呢。
但他更怕昨天金殿上那个一句话把皇上逼入死角的太子。
诊完脉,刘世安提笔开方,手抖得厉害。
“娘娘这是陈年亏空,加上郁结于心,眼疾乃是气血不通所致。需用温补之药,慢慢调理……”
“别说虚的。”
朱常洛坐在旁边,连茶都没端,
“开方。”
刘世安写了几样药:当归、黄芪、枸杞、菊花。
全是内廷药房里的普货。
朱常洛扫了一眼:
“你要是这样敷衍孤,就直接请辞……只这些?能治好我母妃的眼睛?”
“殿下明鉴……”
刘世安扑通跪下,压低声音,
“娘娘的身子,本该用百年野山参吊气,配以极品雪莲疏通经络。可……这等名贵药材都在御药房锁着。御药房的管事太监李恩,是翊坤宫的人。没有皇上的手谕,他绝不放药。”
朱常洛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刘太医,你是个聪明人。”
朱常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方子,你重新开。把野山参、雪莲,还有能用得上的极品好药,全写上去。”
“殿下!这……”
“写。”
朱常洛声音转冷,
“拿着方子去御药房抓药。李恩要是不给,你就告诉他,这是皇上在金殿上亲口允诺的‘酌情调拨’。他敢卡药,就是抗旨。抗旨孤就有名头砍了他的脑袋,管他是哪家的狗……”
刘世安浑身一震。
他突然明白了。
太子根本不在乎能不能一次拿到药,太子是在用这道方子当砖头,去砸御药房的门!
这是暗度陈仓的阳谋。
借着给生母看病的幌子,把手直接伸向被郑贵妃把控的内廷财物重地。
“当然……你可以稍微引导一下,让他有抗旨的意思便最好。”
“臣……明白了。”
刘世安磕了个头。
从这一刻起,他被东宫选中,就得替太子办事了。
同一时间,六科廊值房。
东林党内的气氛如滚水烹油。
几个候补给事中凑在一起,杨涟正奋笔疾书,写得手腕生风。
“痛快!文孺这篇奏疏,字字泣血!”
官应震站在一旁,捋着胡须赞叹。
奏疏的内容锋芒毕露,
开篇先夸太子“孝通神明,衣不蔽体而心念藩王”,
接着笔锋一转,直接把炮口对准了内阁首辅方从哲和户部尚书李汝华。
大骂内阁尸位素餐,户部中饱私囊,导致“国本蒙尘,天下寒心”。
在这里,必须要看透大明文官的思维逻辑。
东林党的这帮人,真的心疼朱常洛那个破烂太子吗?
未必。
大明朝的文官,从来不畏惧皇权,甚至骨子里蔑视皇权,但他们又必须依仗皇权来党同伐异。
他们不需要一个强势的皇帝,他们只需要一个“名分”。
太子昨天那一跪,在东林党眼里,就是送上门的最好“名分”。
他们根本不关心太子的死活,他们只觉得:
太子这面旗帜太好用了!
只要把太子高高举起,他们就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借刀杀人,把政敌(以方从哲为首的浙党)踩进泥里。
太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把不用负责的枪。
慈庆宫里,朱常洛正在看书。
王安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贴在耳边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