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感知到的全部世界,就是这间冷屋子,和偶尔传进来的只言片语。
朱常洛没有解释。
他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老嬷。
“母妃的眼睛,多久了?”
老嬷噗通跪下:
“回殿下,娘娘的眼睛三年前就开始不好了……一直哭,又没有药……去年开始看不清人脸。奴婢给娘娘求过太医院,太医院说没有皇上的口谕…”
“太医院。”
朱常洛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他从袖中掏出那份东宫用度明细,摊开看了一眼。
最后一行写着:东宫医药银,岁拨十二两。
十二两。
别说给恭妃看眼疾,连买几副像样的补药都不够。
朱常洛把明细折好,重新揣回袖中。
太医院不肯来,是因为没有万历的口谕。
但万历今天早朝上亲口说了“让内廷酌情调拨”。
这是敷衍太子的场面话。
但朱常洛打算把场面话用起来。
“内廷酌情调拨”,酌什么情?
太子的母亲眼睛快瞎了,这算不算情?
太医院隶属内廷,由内廷直接管辖。
太子以“内廷调拨”为由,要求太医院派人来景阳宫看诊,走的是万历自己开的口子。
皇帝拒绝,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皇帝答应,那就是第一道口子被撕开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朱常洛不急。
他蹲在母亲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是慈庆宫厨房仅剩的几块糕点,粗粮做的。
“母妃先吃点东西。”
王恭妃接过糕点,手还在抖。
她摸索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也吃。”
她把剩下的往朱常洛手里塞,
“你太瘦了……我摸着你的脸就知道你瘦了…”
朱常洛没接。
他在景阳宫待了半个时辰。
离开时,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对老嬷说:
“三天之内,太医院会有人来给母妃看诊。如果没来,你来慈庆宫找我。”
老嬷嬷连磕头。
朱常洛走出景阳宫,站在宫道上吸了一口凉气。
秋风很冷。
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些。
接着他收了收神色,恢复了平时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回慈庆宫的路上,一个小太监从侧道快步跑过来。
“殿下,王公让奴婢来报,翊坤宫那边炸了。”
朱常洛脚步不停。
“郑贵妃听说了早朝的事,摔了一整套茶具。据说骂了半个时辰,说太子居心叵测,沽名钓誉。”
朱常洛问:
“然后呢?”
“然郑贵妃派人去了乾清宫。找皇上。”
朱常洛点了点头。
这一步他料到了。
郑贵妃一定会去找万历哭诉。
她的逻辑很简单——
太子今天当众给皇帝难堪,皇帝必须惩罚太子,否则以后谁都敢效仿。
但万历不会罚。
因为太子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孝顺和友爱。
万历要是因为儿子太孝顺而罚他,满朝文武不会答应。
所以郑贵妃的哭诉只会达到一个效果——让万历更烦。
万历烦了会怎样?
会更不想管事。
会把关于太子的一切都推给内廷自己处理。
而内廷自己处理,恰好就是朱常洛想要的空间。
皇帝越懒,太子能做的事就越多。
朱常洛走进慈庆宫,王安迎上来。
“殿下,还有一个消息。”
“说。”
“派去的内官监视了一会,孙承宗下午去了翰林院的藏书阁,调阅了东宫近三十年的起居注档案。他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
朱常洛的脚步顿了一下。
起居注。
那是记录皇帝和太子日常言行的原始档案。
孙承宗去翻这个东西,说明他在做功课。
他在研究太子。
一个翰林用研究史料的方式去研究一个活着的太子。
孙承宗已经把朱常洛当成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朱常洛收回脚步,坐了下来。
“不要打扰他。让他自己看。他看得越多,就越会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王安问。朱常洛坐下来。
“大明亏欠东宫这笔账,该有人替太子算一算。”
放下碗的时候,远处翊坤宫方向隐隐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郑贵妃还在砸东西。
朱常洛听着那隐约的脆响,没什么表情。
砸吧。
砸完了你就会发现,你已经不是在跟一个窝囊太子过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