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来了。她说。
我不是在逞英雄。沈夜阑说。我是在做最坏的准备。我的蚀时变现在连三息的减速都做不到了。如果真的遇上了高阶修炼者——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苏婉清说。但你也不需要帮我。你只需要——活着。
沈夜阑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
下午的时候,他们离开了山洞。
沈夜阑带着苏婉清走了半天的小路,绕到了清平镇的外围。
清平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条横巷。苏氏回春堂在东街的最后一家。
他们没有直接进去。
沈夜阑在镇外的一个山坡上停了下来。从这里能看到清平镇的全貌——街道、房屋、镇口的石碑。
你看到了吗?他问。
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苏氏回春堂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背着一个药箱。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病人。但他站的位置不对——他站在能看到回春堂大门的角度,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一眼镇口的方向。
沈夜阑说。至少一个。可能还有别的。
苏婉清的手指攥紧了。
他们在监视我家。
为什么不直接——
因为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出来。沈夜阑说。他们不敢打草惊蛇。如果你还没出副本,他们动了你的家人,你就不会去那个出口了——你会去别的地方。他们不想失去对你的追踪。
所以他们在等。
等你自己送上门。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干草味。
我父母——
应该没事。沈夜阑说。如果只是监视,他们不会动你父母。但你父母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苏婉清想了一下。
我爹很精明。她说。如果他发现有人监视,他不会声张。他会装作不知道,然后——
然后?
然后他会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苏婉清说。我家有一些——祖传的东西。不是法宝,是一些和节气有关的药方和器具。我爹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苏婉清说。但我小时候见过我爹在半夜整理一个木箱。箱子上刻着二十四节气的符号。他从来不让我碰。
沈夜阑的眉头动了一下。
二十四节气的符号?
那个箱子——
在我家诊所的地下室里。苏婉清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正序盟盯上你家,不只是因为你。沈夜阑说。是因为那个箱子。
苏婉清没有说话。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她问过爹那个箱子里是什么。爹说: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后来她长大了,学了医,离开了家。爹一直没有告诉她。
也许爹是想保护她。也许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太重要了,重要到她不能知道。
但现在——
我们需要那个箱子。沈夜阑说。
我知道。
但正面进不去——有哨。
那就从后面进。苏婉清说。回春堂后面有一条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个洞——我小时候钻进去玩的。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沈夜阑想了一下。
我有个更好的办法。他说。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块青铜怀表。
我能把回春堂周围的时间往回拨一点——不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内,那个哨兵会经历一次——他会以为自己刚才看过了,然后再看一遍。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注意力会被分散。
你能做到?
半个时辰。他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现在的极限。
代价呢?
沈夜阑没有回答。
苏婉清不需要他回答。她知道代价是什么。
不要做。她说。
苏婉清。他看着她。你家的东西可能关系到我们对太初主机的理解。正序盟在找它。我们不能让它落到正序盟手里。
但你的寿元——
够了。他说。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的寿元够用。至少——够用到把这件事处理完。
苏婉清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清的。但清里面有一层东西——不是决心,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是一种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几步了,所以要走好的东西。
她没有再劝。
她说。但我在旁边。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接手。
沈夜阑点了一下头。
黄昏的时候,他们进了清平镇。
沈夜阑在回春堂外面的一个角落启动了蚀时变。暖灰色的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渗进了空气里,渗进了时间里。
苏婉清感觉到了——周围的时间在那个瞬间抖了一下。像一杯水被人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水面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然后那个哨兵的眼神空了一瞬。
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里,他已经了自己刚才在看什么。他会重新看一眼,然后觉得嗯,看过了,转头去做别的事。
就是这一瞬。
苏婉清从回春堂后面的巷子里钻了进去。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墙上有青苔,滑溜溜的。
她找到了那个洞。
还在。
洞不大。她侧着身子挤了过去。衣服刮在石头上,撕了一点。
洞的那一边是回春堂的后院。院子里晾着药材。空气里有药草的苦香味——黄连、板蓝根、陈皮。这些味道她太熟了。从小闻到大的。
她走到后院的门前。
门没锁。
她推开门。
诊所的客厅里,灯亮着。
她爹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旧书。
她娘在旁边整理药柜。
两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有慌张,没有异常。
但苏婉清注意到了——她爹的手边放着一个东西。一个不大的布包。布包的口扎得很紧。
他看到苏婉清的时候,手里的书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书合上了。
回来了?他说。语气很平。
苏婉清说。
吃饭了没?她娘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
还没。
灶上有粥。她娘说。自己去盛。
苏婉清看了一眼她爹。
她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他看了苏婉清一眼。那个眼神——苏婉清太熟了——是有事要说但不方便在这里说的眼神。
她说。后面说话。
她爹点了一下头。
苏婉清走进后院。她爹跟在她后面。
后院的门关上了。
外面有人。苏婉清压低声音。至少一个。穿灰衣服,背药箱。
她爹的表情没有变。
我知道。他说。三天前就来了。不止一个。至少三个。轮班。
你知道?
你爹还没老到那个程度。他说。三个人,两个在前街,一个在巷口。前两天又加了一个——在对面屋顶上。
苏婉清的心沉了一下。
四个了。
他们是谁?她问。
她爹看着她。
你认识的人?
苏婉清犹豫了一瞬。
一个叫正序盟的组织。她说。
她爹的眉毛动了一下。
正序盟。他重复了一遍。管时间的那个?
苏婉清愣住了。
你知道?
你爹行医四十年。他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听过。他顿了一下。但没见过。
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后院。
你回来——他看着苏婉清。不是为了看我吧。
不全是。苏婉清说。我需要那个箱子。
她爹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个箱子?
我小时候见过。苏婉清说。刻着二十四节气符号的木箱。在地下室里。
她爹沉默了很久。
后院的药材在风里轻轻晃动。黄连的苦味混着陈皮的甜,在空气里搅在一起。
你长大了。他终于说。
那个箱子——他搓了一下手。是你外婆留下的。
外婆?
你外婆不是普通的中医。他说。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关于节气。关于时间。关于——
他停了一下。
关于你们现在在做的那些事。
苏婉清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一直知道?
你外婆走之前跟我说过。她爹说。她说——总有一天,婉清会来拿那个箱子。到时候,把箱子给她。不要问。不要拦。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把钥匙。很小的铜钥匙,锈迹斑斑的。
地下室的钥匙。他把钥匙递给苏婉清。箱子在地下室的第三排架子下面。
苏婉清接过钥匙。
外面那些人——我会处理。她说。你和我娘——
我们不用你操心。她爹说。你爹行医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苏婉清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她说。
她把钥匙收好。
走到后院的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爹站在后院中间,背着手,抬头看着天。
天已经黑了。星星在头顶亮着。
和茶山里看到的星星一样。
但此刻她没有时间看星星。
她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回春堂的后院,她绕到了巷子里。
沈夜阑在巷口等着她。
拿到了?他问。
钥匙。苏婉清说。箱子在地下室。但我现在不能下去——外面有人盯着。
沈夜阑说。等夜深了再说。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
她看着巷口外面安静的街道。
正序盟的哨兵在远处晃了一下。灰色的衣服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沈夜阑。她说。
我爹说——那个箱子是我外婆留下的。
你外婆。
她不是普通的中医。她知道节气的事。知道时间的事。
沈夜阑沉默了。
那你外婆——
已经不在了。苏婉清说。我十岁的时候走的。
去世。
沈夜阑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苏婉清把手伸进袖子的暗袋里。
阿苗给的茶叶还在。
她捏了一下茶叶的边。皱巴巴的。带着一个陌生人的体温。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
走吧。她说。找个地方等到半夜。然后——下地下室。
沈夜阑点了一下头。
他们沿着巷子往深处走。
巷子很暗。只有头顶的一线天能看到几颗星星。
苏婉清走在前面。
她不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但她知道——她外婆留给她的东西,一定和她手腕上的珠子有关。
二十四节气。二十四颗珠子。二十四个节气草木籽。
外婆的手链。
外婆的箱子。
这两样东西之间,一定有联系。
巷子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后面是一间废弃的小屋。屋里有一股霉味,但地面是干的。
这里。沈夜阑说。凑合一晚。
苏婉清走了进去。
她在墙角坐了下来。
沈夜阑在她旁边坐下。
你守着?她问。
他说。你睡。
苏婉清闭上眼。
她没有睡着。但她需要闭一会儿眼。
在黑暗里,她听到了巷子里的风声。听到了远处的狗叫。听到了沈夜阑的呼吸——很重,但很稳。
她在等。
等半夜。
等那把生锈的铜钥匙打开地下室的门。
等她外婆留给她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