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夜比长沙冷得多。
许鸣蹲在187号工厂东侧两百米外的一片灌木丛后面,看着工厂围墙上的探照灯每隔四十秒扫过一次。灯光扫过来的时候,他就把身体压得更低——灌木的枝叶不算密,但足够在探照灯的光束里制造一片阴影。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小时。
三小时前——也就是晚上九点左右——巡逻频率发生了变化。原本每小时一次的巡逻车,变成了每半小时一次。许鸣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巡逻车的路线没有变——从工厂正门出发,绕东侧围墙到北侧,再从西侧绕回正门。一个标准的矩形路线。
但频率变了。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工厂里发生了什么,增加了警戒;要么——他们在找人。
许鸣倾向于第二种。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部一次性手机——来沈阳之前方砚秋给他的。手机上只存了一个号码。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巡逻频率加倍。可能已察觉。是否继续?
发送。
等了十五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许鸣把手机放回背包。他知道方砚秋不是故意不回——是信号延迟,或者是方砚秋在处理其他事情。但他不能一直等。夜间巡逻的空窗期大约有三分钟——从东侧探照灯转向北侧开始,到它转回来为止。三分钟。
够了。
他看了一眼排水渠的方向。在工厂东侧围墙的底部——距地面大约四十厘米的位置——有一个排水口。直径约六十厘米。铁栅栏已经被他上次踩点时锯断了两根——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上次他没有进去。
因为那一次他只是在观察——还没有到需要冒险的阶段。
但今天不一样了。
巡逻频率加倍——意味着时间窗口在缩短。如果等到明天晚上——也许警戒会更高,也许排水口会被封死。
他不能等了。
许鸣站起身——动作很慢,从脚开始,然后是膝盖,最后是头部。灌木丛的叶子在他身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在夜风和远处工厂的低沉嗡鸣中,这点声音不算什么。
他蹲着跑——不是那种滑稽的小碎步跑——而是一种压低重心、脚掌先着地的跑法。焚阳诀修炼者的基本功——即使在修为下降的情况下,这种跑法也能把脚步声降到最低。
两百米的距离,他跑了四十秒。
到达围墙根部时,他先停下来——听了十秒。没有脚步声。探照灯刚刚转向北侧。
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许鸣侧身钻进了排水渠。
排水渠比他想象的更窄。
六十厘米的直径——但他的肩膀宽度超过六十厘米。他必须把双臂紧紧贴在身体两侧,侧着身子在管道里蠕动。管道内壁是水泥的——粗糙,冰冷,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管道里很暗。他不敢开手机手电筒——只能靠手感前进。左手摸管壁,右手摸地面——手指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管道是微微向下倾斜的——意味着他在往工厂内部的方向走。
膝盖在水泥地面上磨得生疼。裤子已经湿透了——管道底部有大约两厘米深的积水。水很凉,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数着呼吸。
一、二、三、四——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浅,呼出时几乎不发出声音。焚阳诀的呼吸法——即使在最狭窄的空间里,也能让他保持最低限度的氧气消耗。
二十步。三十步。四十步。
管道分叉了。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直径差不多——都是六十厘米左右。但左边那条的积水更深——没过了他的手背。右边那条几乎是干的。
许鸣停了几秒,做判断。
排水渠——按常理——应该通向更低的地方。左边积水更深,说明左边更靠近排水终点。而工厂的地下设施——B-07——如果在地下——应该靠近排水系统的末端。
他选了左边。
又往前蠕动了大约三十步——管道的坡度突然变陡了。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滑了一点——积水也从手背深度涨到了手腕。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管壁。是一根——横在管道里的——金属杆。
他用手摸了摸。金属杆大约有拇指粗细,横向贯穿了整个管道。表面是光滑的——像是新装的。
许鸣的手指沿着金属杆移动——从左边摸到右边。他发现金属杆的两端被固定在管壁上——用螺栓拧死的。
这是一道栅栏。
有人在这里装了栅栏。
他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螺栓拧得很紧。
退回去?
许鸣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还算稳定。焚阳诀的底子还在——即使修为下降了,他的冷静没有下降。
他把双手举到金属杆上方——用指尖摸了摸管道的顶部。管道在金属杆的位置有一个开口——像是检修口。一个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口子——盖着铁板。铁板没有完全封死——有一侧微微翘起。
他用手指扣住铁板的边缘——用力往上推。
铁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刮擦声——在寂静的管道里,这个声音大得像警报。
许鸣停住了。
他听了三十秒。没有反应——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声,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推。铁板一点一点地往上移——直到开口足够大,可以让他的身体通过。
他爬出了管道。
他站在一个地下室里。
空间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水泥墙壁,水泥地面,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是关着的。
但房间里不是完全黑暗的——在对面墙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缝。像是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
许鸣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钟。他看清了房间的大致结构:这里是管道系统的检修间——一个中转站。管道从这里向两个方向延伸——一条他刚才来的方向,另一条通向那扇有光缝的门。
地上有一些工具——生锈的扳手、几截铁丝、一个塑料桶。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上面落了很厚的灰。
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人用了。
但那道门缝里的光——是新的。
许鸣慢慢走到门前。门是铁质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电子锁。锁的指示灯是红色的——意味着锁着。但指示灯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上面跳动着数字。
倒计时。
许鸣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几秒。
23:47:12。
23:47:11。
23:47:10。
在倒数。倒数到某个时间点——这道门会自动打开?
还是——倒数到某个时间点——会触发什么?
他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小刀——用刀片轻轻地、慢慢地触碰了电子锁的外壳。
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报警,没有电击。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大约十秒。
门后面——有声音。
不是人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那个声音很有规律——每隔大约五秒会有一次轻微的脉冲——像心跳。
许鸣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23:41:33。
还有二十三分钟。
他可以等。等门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但二十三分钟太长了——如果巡逻队在这期间经过检修间——他就会被堵在这里。
他也可以退回去——原路返回——等下次再来。
但他知道没有下次了。巡逻频率已经加倍。下一次来——也许警戒会更严,也许排水渠会被彻底封死。
许鸣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用胶布把灯头缠了三层——只留一条细缝透光。然后他把手电叼在嘴里——双手开始检查那道门的电子锁。
方砚秋教过他基础的电子锁拆解——不是专业的开锁技术——而是利用锁的电路缺陷来短路。大部分工业用电子锁都有一个通病——当电源被短暂中断时,锁会进入安全模式——也就是说,会打开三到五秒。
他需要找到电子锁的电源线。
手电的细缝光在锁的外壳上移动——他看到了几颗螺丝。用螺丝刀——不对,他没有螺丝刀。他用折叠小刀的尖端——小心地拧最下面两颗螺丝。
螺丝很紧。他的手指在用力时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体力消耗。在排水渠里蠕动了那么久,他的膝盖和肩膀已经开始酸痛了。
但他没有停。
两分钟后——外壳松动了。他轻轻地把外壳往下拉——露出了里面的线路。
几根彩色的电线——红色、蓝色、黄色、黑色。他用手指摸了摸——找到了电源线的接口。
红色和黑色——正负极。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小刀的金属 blade——同时触碰了红色和黑色的线。
短路。
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微的——然后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门开了。
许鸣只推开了大约十厘米的缝隙——就把手电关了。
他不想让里面的光泄露出去——也不想让自己在开门的瞬间暴露。
他从门缝里往里看。
他看到了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至少三十米——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天花板上每隔五米有一盏日光灯——但只亮了一半。另一半是黑的。
嗡鸣声更大了——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许鸣挤过门缝——走廊里的空气比检修间干燥得多,也温暖得多。有空调。温度大约在二十二度左右。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几乎无声。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编号牌——B-07-01、B-07-02、B-07-03——他在向走廊深处走。
走到第七个编号牌——B-07-07——的时候,走廊分叉了。左边和右边各有一条分支。
左边传来嗡鸣声。右边——安静。
许鸣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选了右边。
不是因为右边更安全——而是因为嗡鸣声太明显了。任何有守卫的地方——都会把注意力放在发出声音的那一侧。安静的地方——反而可能是真正重要的地方。
右边的走廊更短——大约十米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门——但这次不是铁门——而是一扇玻璃门。
他透过玻璃门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他停住了。
房间很大——大约一百平方米。墙壁上安装着大量的设备——显示器、仪器、他叫不出名字的装置。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球体。
大约拳头大小——灰白色的——表面有纹路。那些纹路在微微发光——淡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呼吸。
许鸣盯着那个球体看了很长时间。
他认识那种纹路。
二十四节气——他在方砚秋给他看的资料里见过类似的图案。珠子上的纹路——和这个球体上的纹路——是同一种语言。
但这不是珠子。
这比珠子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球体的纹路不只是在发光——它们在变化。一条光路从球体的顶部出发,沿着表面的曲线蜿蜒而下——到了底部之后又折返回来——形成一个新的图案。然后新的光路又出现了——覆盖了旧的路径——然后再变——再覆盖。
像是某种计算。
或者——某种记录。
许鸣的玻璃门把手很轻——他几乎没有用力就转动了它。但他没有推门——因为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房间角落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低着头——似乎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
许鸣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他站在玻璃门外——一动不动——控制着呼吸。
大约过了二十秒——那个人动了。他——是个男性——抬起了右手。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什么东西上写字。
写字。
很平静。很日常。像是在办公室里加班的普通员工。
但这里是地下——一个编号B-07的秘密设施——时间是凌晨一点。
许鸣开始观察这个人的更多细节。灰色工作服——胸前有一个小的标志——他看不清是什么。头发花白——年龄不小了。体态偏瘦。坐姿端正。
像是一个技术人员——或者研究人员。
许鸣做了一个决定。他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门。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那个人停下了笔。他慢慢转过头来——透过玻璃门——和许鸣四目相对。
一张苍老的脸。大约六十多岁。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大约三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