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章 火井(1 / 2)星澜节气录首页

攀枝花南站在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到达。

站台上几乎没有风。三月的攀枝花已经热了——空气里带着一种干燥的铁锈味,像砂纸摩擦皮肤。沈夜阑走下火车的时候,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脖子流进了衣领。

苏婉清走在他前面半步。她下车的时候灵犀体自动张开了感知——扫描了整个站台的人群。

没有。她说,至少站台上没有修炼者的气息。

普通人呢?

有一个——在盯我们。苏婉清的语气很平,灰色夹克,棒球帽,出站口右侧十五米。步速恒定——从我们下车到现在没变过。

正序盟的眼线。沈夜阑说,不管他。走。

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炳草岗——老城区,巷子多,楼密,人口流动大。跟踪者在这种环境里很难保持隐蔽。

出租车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开了二十分钟。攀枝花是一座建在山谷里的城市——长江上游的金沙江从城市中间穿过,两岸是陡峭的山壁。建筑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往上盖,像积木堆在斜面上。三月的阳光晒得车顶发烫,车窗外的棕榈树叶子在热气里微微发颤。

旅馆是路边的一家三层小楼。老板娘在前台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沈夜阑要了一间双人房,三天。

房间窗户对着一条双车道马路。苏婉清放下背包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一个卖烟酒店的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马路对面是一个修鞋的摊位。

跟踪的人没有跟到旅馆。她说。

他会在附近蹲守。沈夜阑把背包放在床上,但不敢太靠近——炳草岗人太多,他一个外人太显眼。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老齐的怀表。表盖内侧的小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太初主机的信号波形。

信号频率:3.8秒。和昨天一样。

但攀枝花的信号强度和长沙不一样。沈夜阑把怀表递给苏婉清。

波形的高度比在长沙时高了大约三分之一。

因为岁石矿脉。沈夜阑说,太初主机的信号强度——和岁石的分布密度有关。攀枝花地下有天然岁石矿脉——所以信号更强。

苏婉清看着怀表上的波形。波形的起伏像呼吸——一收一放,间隔3.8秒。

它在呼吸。她说。

而且呼吸越来越深。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们出了旅馆。

沈夜阑带的是一张纸质地图——不是手机上的电子地图。纸质地图不会被正序盟截获。

地图上用红色标出了攀枝花铁矿、弄弄坪、金沙江沿岸和几个废弃矿区。方砚笔记里画的——对应三个位置围成的三角形中心:弄弄坪和高炉区域之间的一条山谷。

他们打车到了弄弄坪——攀枝花的老工业区。五十年代建厂,六十年代投产,曾经是攀钢的核心区域。现在大部分高炉停了——锈迹斑斑的钢铁结构矗立在公路两旁,像一排排巨大的骨架。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前面没路了——碎石路,废弃矿区。

沈夜阑付了钱,下车。苏婉清跟着。

碎石路很窄,两边长满了杂草。路旁是生锈的铁丝网和褪色的警示牌——危险区域,禁止入内。有些地段的铁丝网已经被人剪断了,留下参差不齐的金属断茬,像是某种动物咬过的痕迹。

走了大约十分钟,苏婉清忽然停下来了。

你听到了吗?

沈夜阑也停下来了。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风声。远处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废弃的铁轨在热胀冷缩中发出的呻吟。还有别的什么——一种很低频的振动,从脚底传上来。

地底。沈夜阑说,地热。攀枝花的地层下面——有活跃的地热系统。方砚笔记里说的不是比喻。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她能感觉到——从脚底传上来的不只是振动。还有一种——不是物理温度,而是灵犀体感知到的能量场。像是大地深处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

又走了十分钟。路断了。

碎石路在一片空地上终止。空地上有几根倒塌的电线杆和一辆废弃的矿车——翻斗锈穿了,里面积满了雨水和落叶。空地尽头是一个洞口——两米高,一米五宽。洞口的边缘是人工凿出来的岩石,凿痕很规整,是几十年前的工具留下的。洞口上方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原来写着字,但现在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沈夜阑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洞口边缘的岩石。

岩石是温的。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温——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热。像是岩石的深处有一团火在燃烧,热量通过石头的纹理一点一点地传到表面。

是这里。他站起来了。

通道以大约三十度的角度向下延伸。通道壁面上有凿痕和支撑用的木梁——有些木梁已经腐朽了,但大部分还撑着。走了不到五十米,温度明显升高——沈夜阑的后背湿透了。岩石的颜色从灰色逐渐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空气里的矿物气味越来越浓。不是硫磺味——是某种更复杂的气味,混合了硫磺、碳和一种说不清的。

这个味道——苏婉清皱了一下鼻子,像什么在燃烧。

不是燃烧。是。岁石在裸露状态下会持续释放能量——能量和空气接触以后会氧化——产生一种特殊的气味。方砚的笔记里描述过。

通道在三十米处分了岔——左边和右边各有一条通道。

沈夜阑闭上了眼,用逆脉感知了一下。

左边。温度更高。而且——

而且什么?

有一种。不是逆脉的脉动——是外部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矿道深处,以和太初主机相同的频率在振动。

岁石?

应该是。

他们走进了左边的通道。矿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的天花板低到了只有一米六——沈夜阑必须弯着腰才能通过。岩石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暗红变成了接近黑色,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

走了大约三十米的时候,苏婉清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角。

等一下。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矿道的地面。地面的温度比通道壁还要高——手掌贴上去有一种微微的灼热感。你感觉到了吗?这个温度分布——不均匀。左边比右边高。

沈夜阑也蹲下来,用右手摸了一下。确实——左边的地面温度明显更高。像是矿道的左侧下面有一个热源。

热源的方向——苏婉清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偏左前方。大约三十度角。

和竖井的方向一致。沈夜阑站起来了,走吧。

又走了一百米。通道到了尽头。

尽头的空间大约十五米长、十米宽。天花板很高——至少有五米。中央是一个竖井——圆形的,直径大约两米,边缘用石块砌成。石块表面被高温烧成了玻璃质地的釉面,在手电的光线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泽。

热气从竖井里涌出来——大量的、持续的。温度至少五十度。从竖井的深处传来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振动。

火井。沈夜阑说。

苏婉清走到竖井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手电的光照不到底。只能看到热气在黑暗中翻滚。

方砚笔记里说——不只是一口竖井,而是一个井字形的矿道系统。竖井是入口,横向矿道才是开采区。矿道在竖井侧面——应该有入口。

苏婉清闭上眼睛,用灵犀体的感知向下扫描。十秒以后她睁开了眼。

三十米的位置——左侧井壁有一个开口。

沈夜阑从背包里拿出了准备好的绳子和铁钩。他把铁钩塞进了井壁的一条石缝里,用力拉了一下——卡得很紧。

你先下。你的灵犀体能在黑暗中感知到岁石的能量场。

苏婉清抓住绳子,翻过井壁边缘,开始往下滑。绳子在她的手心里摩擦——粗糙的、烫的。井壁的热气包围了她,像一条湿热的毯子。汗水从她的额头滴下来,还没落到地面就被蒸发掉了。

十米。二十米。岩壁上的凿痕越来越清晰——能看出当年矿工们的技艺精湛,每一道凿痕都整齐划一。

二十五米的时候,她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井壁上有一排铁质脚蹬,已经锈蚀得很厉害,但还能用。

三十米。她停下来了。正前方的井壁上——有一个人工的开口,大约一米高,半米宽。开口边缘同样有釉化的痕迹,说明这里长期经受高温气流的冲刷。

找到了。她抬头喊。

沈夜阑顺着绳子滑下来,落在了矿道入口的岩石平台上。

矿道向右侧延伸——大约二十米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五米见方的石室。石室壁面上有凿出来的壁龛——排列得很规整,但都是空的。

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整块岩石凿出来的,高度到腰。石台表面有一个圆形的凹槽,直径大约十厘米,深度大约五厘米。

凹槽里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粉末。

沈夜阑用右手沾了一点,闻了一下。

岁石粉末。大暑珠——曾经在这里。凹槽的形状和草木籽的大小吻合——这是一颗节气珠的。但珠子已经被移走了。

被谁移走了?

他在石台底部发现了一行刻字——和方砚笔记相同的笔迹。沈夜阑用手电照着念了出来:

大暑珠已于1987年移至第二巢位。此处仅为标记。第二巢位的位置——见铜钥匙所解之图。

方砚在1987年就把大暑珠移走了。苏婉清说。

他知道正序盟在找他——提前做了准备。把大暑珠藏在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沈夜阑从背包里拿出怀表,把手电照在怀表背面。

表壳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我之前没注意到。

苏婉清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几秒。

火井之上,铁轨之下。第三桥墩。

火井之上——就是竖井的正上方。铁轨——地面上废弃矿区的运矿铁路。第三桥墩——铁轨的第三个支撑点。

大暑珠在桥墩里面?

方砚把大暑珠藏在了竖井的正上方——而不是深处。没有人会想到——一颗需要地火淬炼才能唤醒的珠子——会被藏在火井的上面。

他们顺着绳子爬出了竖井。

回到地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空是深橘色的——攀枝花的黄昏总是带着一种铁锈的色调。远处的山脊线变成了锯齿状的黑色剪影。

他们沿着废弃矿区向东走——碎石路上长满了半尺高的杂草,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铁锈和枯叶的气味——这是废弃工业区的味道。走了大约一百五十米,看到了铁轨。

铁轨架在石砌的桥墩上。桥墩一共五个,间距十米,每个大约三米高,两米见方。铁轨已经生锈了,枕木腐朽了大半——有几段已经断裂,挂在桥墩之间,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第一个桥墩在他们的正前方。石头表面爬满了藤蔓,底部有一层青苔。和攀枝花的其他建筑一样,它已经在这片热带的湿热气候中慢慢回归自然了。

第二个桥墩在右边大约十米的位置。

第三个桥墩——

沈夜阑停下来了。

这个桥墩的表面有一块区域是的。其他桥墩都爬满了藤蔓和青苔,但这块区域是干净的——大约一臂宽,一臂高。像是被打开过。

这里的石头是活动的。沈夜阑蹲下来检查桥墩底部。

桥墩底部的石头缝里——有一条极细的金属线。线是绷紧的,像一根琴弦。

像是某种机关的触发线。他说。

不要动。苏婉清说,让我用灵犀体探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把感知的范围缩小到了桥墩顶部那块石头。

三秒以后,她睁开了眼。

没有机关。石头下面是一个空腔——大约一尺深。空腔里——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