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他们什么都没做。
方砚秋从长沙发来了一份详细的建筑平面图——不是官方图纸,而是他通过遁隐术侵入市政系统后拿到的原始施工图,加上他自己这两年多次远程观测后标注的修改记录。
原建筑的承重结构没变。他在电话里说,但内部做了大量改造。一楼大厅被分成了三个区域——中间是承载装置区,东侧是技术控制室,西侧是安保休息室。二楼只有一个大房间——应该是冬至的工作区。楼梯在东北角。
有电梯吗?沈夜阑问。
没有。原建筑就没设计电梯。改造后也没加装。
窗户?
全部封死了。用的是一种复合材料——我在材料数据库里查过,含有铅层和某种特殊的电磁屏蔽材料。普通手段打不穿。
门呢?
一楼有两扇门。正门——就是我看到的那扇新装的金属门——是电子锁。需要密码或者刷卡。后门是原来的消防通道,从外面看是锁死的,但从里面可以推开。
安保的人怎么进出?
我观察过。方砚秋说,他们走正门。每六个小时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门会打开大约三十秒——这是你唯一可以从正门进去的窗口。
后门呢?
后门从外面打不开。但如果里面有人推——
我知道。沈夜阑说,我们需要一个内应。或者至少——需要搞清楚里面现在到底有几个人,分别在哪里。
我去。陈放说。
许鸣看了他一眼。
我以前是正序盟的人。陈放说,我知道他们的安保模式。六小时换班制——这意味着每天至少有四次换班窗口。每次换班,门会打开大约三十秒。如果我在换班前到达正门附近,趁门打开的瞬间观察里面的布局——
太危险。沈夜阑说,如果被发现——
我被发现过一次。陈放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在正序盟的实验室里。那次被发现,我失去了一条手臂的自由。但这次不一样——我只是观察,不进入。发现不对就跑。
他停了一下。
而且——如果我不去,谁去?你们三个都有天功。天功的气息太明显了。我没有天功——至少现在没有。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出现在一个废弃工业园附近——安保的人不会太在意。
沈夜阑看了他很久。
他说,但你不要今晚去。等方砚秋拿到更多数据之后再说。
房间里安静了。
梁颂。苏婉清说。
所有人看向她。
如果梁颂还在抵抗——她的声音很稳,那他就能听到我们。缠丝惑的感知能力可以穿过大部分物理屏障。如果我们能让他知道我们的计划——
怎么让他知道?陈放说,他在里面,我们在外面。
苏婉清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小暑珠。
珠子。她说,小暑珠已经苏醒了大半。它的能量频率跟承载装置的寒气有共振。如果我能在外面激活它——让它的能量穿透墙壁——梁颂也许能感应到。
你试过吗?沈夜阑问。
没有。苏婉清说,但我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感受它。它的能量方向性很强——它总是指向承载装置。如果我能控制这种方向性,让它不只是,而是——
你需要多大的把握?许鸣问。
五成。苏婉清说。
许鸣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够了。他说。
凌晨两点。
雨还在下。比前一天小了一些,但空气湿度接近饱和,整个工业园都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
四个人站在距目标建筑三百米外的灌木丛后面。
许鸣脱掉了外套。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橙红色的灼痕纹路——那些纹路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他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热。
不是普通的体温升高。是一种从骨骼深处涌出来的热量。苏婉清站在他旁边两米远的地方,能感觉到空气在他周围扭曲——像是夏天正午的柏油路面。
焚阳诀。
许鸣的真火在他体内苏醒。他的体温从正常的三十六度五迅速攀升——三十七、三十八、四十、四十二——苏婉清的灵犀体在感知他的温度变化时感到了一阵灼痛。
够了。沈夜阑低声说,不要一次性全部释放。控制节奏。
许鸣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已经从琥珀色变成了明亮的金红色。
我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会分三波释放。每波持续十五分钟,间隔五分钟。
三波之后呢?
三波之后,他的屏蔽应该已经被烧穿了至少六十秒。许鸣说,六十秒——够你们进去、找到梁颂、把他带出来。
如果不够呢?
那我就放第四波。许鸣说,如果四波还不够——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四波之后,他的焚阳诀可能会彻底失控。
沈夜阑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许鸣的肩膀。
许鸣的身体很烫。拍上去的感觉像是在拍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
走吧。沈夜阑说。
他转向苏婉清。
你先。他说,你激活小暑珠,尝试联系梁颂。确认他能感知到你之后,再行动。
苏婉清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手腕上的珠子。
小暑珠的温度在升高。她能感觉到它内部的那颗——上次在方砚秋的房间里被许鸣的真火激发过一次的那颗核。现在,核的表面有更多裂缝了,更多的能量正在从裂缝中涌出。
她把生息引注入其中。
不是强迫——而是引导。像是用一条细细的河流去填满一个干涸的池塘。
珠子的温度继续升高。它的光芒从不可见到隐约可见——在苏婉清的手腕上,一颗小小的、淡金色的光点正在缓缓亮起。
然后——
方向。
珠子开始她的手腕,指向北面那栋建筑。
苏婉清顺着那个方向,将能量推了出去。
不是发散——是聚焦。她把珠子的能量压缩成一条细线,穿过雨幕,穿过三百米的距离,穿过那栋建筑的墙壁——
她感觉到了一股阻力。
墙壁里的铅层和电磁屏蔽材料在阻挡她的感知。但小暑珠的能量不属于范畴——它更接近于一种层面的力量。铅层能挡住电磁波,但挡不住节气之力。
能量穿透了墙壁。
进入了建筑内部。
苏婉清的感知力跟随着那条能量的细线,在建筑内部展开。
她了。
一楼。三组承载装置。中间那组在运转,蓝色的指示灯以每两秒一次的频率闪烁。两组休眠的装置已经比昨晚了一些——它们正在被唤醒。
东侧控制室里,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他的情绪是——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
西侧安保室里,两个人。一个在打盹,另一个在看手机。
二楼——
冬至。
他的屏蔽范围比昨晚缩小了。昨晚是一个椭圆形,覆盖了整个二楼。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很小的区域,大约十平方米。
他集中了所有的屏蔽力量,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很小的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某样东西。或者说——他在某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
苏婉清把感知力继续推进,试图看清那个里面的情况——
然后她感觉到了梁颂。
梁颂还在那张金属椅上。但状态比昨晚更差了——他的生命力信号极其微弱,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但他的缠丝惑——
还在。
极微弱,但还在。
苏婉清将自己的感知力与那一丝缠丝惑接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阵——像是梁颂的意识在回应她。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她来了。
苏婉清收回感知力,睁开眼睛。
他能感觉到。她说,但他的状态很差。缠丝惑只剩下一点了。
够了。沈夜阑说,你告诉他——等我们的信号。当我们进去的时候,他需要配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那些线缆短路。沈夜阑说,缠丝惑的本质是——他如果能把连接自己的线缆反向连接回承载装置,就能让装置过载。
那他自己——
他会承受反噬。沈夜阑的声音没有波动,但如果他不这样做,我们就算把他从椅子上救下来,承载装置也会重新启动。他是在用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给我们创造一个不可逆的窗口。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我去告诉他。
她闭上眼睛,再次将感知力推了出去。这一次,她不只是传递——她传递了。
计划。时间。信号。梁颂需要做的事。
传递完毕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梁颂的回应。
不是语言。不是画面。
只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知道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
许鸣开始了第一波释放。
他没有冲向建筑——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向前推出。
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从他掌心涌出。
在暴雨中,这股热浪制造了一个奇异的景象——他面前大约五米的范围内,雨水在下落的途中被蒸发成了白色的蒸汽。蒸汽在空气中扩散,形成了一团浓密的白雾。
但许鸣不是在对空气加热。
他是在对加热——热浪的目标是那栋三百米外的建筑。
焚阳诀的真火不需要传播介质——它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力量。许鸣将真火凝聚成一条,穿过雨幕,穿过雾气,直直地射向那栋建筑的二楼。
他在冬至的屏蔽。
苏婉清在感知中到了效果——冬至的屏蔽范围在缩小。原本十平方米的,在真火的灼烧下,开始从边缘向中心萎缩。
有效。她说。
沈夜阑已经在跑了。
他不需要等屏蔽完全消失——他只需要在屏蔽被撕开一个缺口的那一瞬间冲进去。
他冲过空地。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视线模糊。但他不需要看——他已经把建筑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到了那扇新装的金属门前。
电子锁。需要密码。
但他没有去碰锁——他绕到了建筑侧面,找到了那个被切开通风口的管道。
管道很窄。大约只有四十厘米直径。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几乎不可能钻过去。
但沈夜阑不是普通人。
他用蚀时变将自己的身体了一瞬——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柔韧性提高了数倍。他侧身挤进了管道口,肩膀擦着管壁,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管道内部很暗,很窄。他几乎是蠕动着前进的。
十秒后,他从管道另一端掉了出来。
落地的声音被暴雨掩盖了。
他在一楼。
西侧安保室的方向传来了轻微的声响——有人在翻身。安保在睡觉,但声音可能吵醒了他们。
沈夜阑没有犹豫。他快速穿过走廊,来到了中间区域的承载装置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