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晚上九点十一分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暴雨。长沙夏天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轰鸣声。闪电一道接一道地撕裂天空,每次闪光都把整个工业园照得惨白。
苏婉清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在窗框上形成了厚厚的水帘,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这种天气——陈放看着窗外的暴雨,他去合适。
为什么?苏婉清问。
雨声会掩盖脚步声。闪电会干扰视觉感知。而且——陈放看了看天空,暴雨天的电磁环境很复杂。如果冬至的安保团队用了什么电子监测设备,暴雨会给他们增加噪音。
许鸣盘腿坐在角落里。他没有参与讨论——他在用焚阳诀维持体温。暴雨让气温骤降了五六度,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焚阳诀的反噬在高温环境下会更严重,凉爽的天气能让他的真火安静一些。
他走了多久了?苏婉清问。
四十分钟。陈放看了看手机,九点零五出的厂房。按他的速度,到那栋建筑外围大概需要十五分钟。也就是说——他已经到了。
苏婉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知道沈夜阑的计划:接近建筑外围,用蚀时变感知冬至的屏蔽范围。如果屏蔽集中在一小块区域——冬至只是;如果屏蔽覆盖了整栋建筑——冬至在。
但计划的变数太多了。
逆脉的反噬。承载装置的共振。安保的人员。以及冬至本人——一个连许鸣追踪了三年都没能正面对抗的人。
如果出问题——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会出问题。许鸣忽然开口了。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声音很清醒。沈夜阑比我们都了解冬至。他不是去打架的——他是去的。看完就走。
但如果冬至发现了他——
那就跑。许鸣说,沈夜阑的蚀时变在逃跑时最有用——他可以把身后的时间减速三秒。三秒足够他转一个弯、翻一堵墙、或者消失在一个拐角后面。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许鸣的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讨论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许鸣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厂房里微微发亮。该做的准备都做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陈放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又合上。又掏出,又合上。金属的开合声在安静的厂房里格外清脆。
别弄了。许鸣说。
陈放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你不紧张?他问许鸣。
紧张。许鸣说,但紧张没有用。焚阳诀修炼者如果让紧张控制了情绪,真火就会失控。我师父当年就是因为一次紧张,烧掉了半条街。
后来呢?
后来他花了三年才把真火重新压回去。代价是减了十年寿命。
陈放沉默了。他慢慢把折叠刀放回了口袋。
苏婉清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一直在感知手腕上的小暑珠。从他们进入这个工业园开始,珠子的温度就在缓慢升高。不是那种突然的变化——而是一种渐进的、持续的升温。
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小暑珠跟这个地方之间有某种联系。也许是承载装置散发的寒气在跟珠子产生共振,也许是这颗珠子本身就在某种它认识的东西。
我认识一个人。许鸣忽然说,他说过一句话——计划是用来被打破的,但打破之后的应对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梁启明。许鸣说,我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二十四节气珠的铸造者。
苏婉清愣了一下。许鸣跟梁启明之间隔了不知道多少代——但他用了一种很直接的称呼方式,像是梁启明就在隔壁房间。
他也说过——许鸣的声音轻了一些,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未知。把未知变成已知,恐惧就消失了。
所以你去追踪冬至三年——就是为了把未知变成已知。
许鸣点了点头。
但现在——苏婉清说,未知又变多了。
许鸣说,所以我们不能等未知自己消失。我们要主动去碰它。
九点三十五分。
沈夜阑已经到了那栋建筑的围墙外面。
雨很大。他整个人已经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不断地往下滴水。但他没有在意——暴雨是最好的掩护。
他蹲在围墙外的一片灌木丛后面。灌木的叶子在雨水中被打得东倒西歪,但它们的密度足以遮挡一个人的轮廓。
他闭上眼睛。
蚀时变启动了。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时间回溯——只是一次极其轻微的。他将自己的时间感知力向外推开,像是打开了一双无形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在时间维度上的样子。
在他的感知中,每一样东西都有时间痕迹。
灌木丛——生长了大约三年的灌木,根部在砖缝里扎得很深。地面上的砖——铺了至少十年的老砖,表面被无数双脚踩出了光滑的痕迹。空气中的雨滴——每一滴雨从云层落到地面的时间大约是1.7秒。
这些都是的时间痕迹。
然后他感知到了那栋建筑。
建筑的主体时间痕迹跟周围环境一致——废弃了将近十年。但翻新过的部分不一样。屋顶的混凝土——凝固时间大约六个月。恒温系统的外机——安装时间大约三个月。
那扇新装的金属门——安装时间大约一个月。
一切都在印证方砚秋的推测:有人在大约半年前开始改造这栋建筑,最近一个月加速了进度。
但沈夜阑不是在找这些。
他在找。
他把感知力向建筑内部推进。
混凝土墙壁。钢筋结构。恒温管道。线缆。
然后是——
空白。
他的感知力在接触到那个区域的瞬间就了。不是衰减,不是干扰——是。就像你在走路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
冬至的感知屏蔽。
沈夜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开始测量那个的范围。
屏蔽区域从建筑的二楼开始——冬至应该在那里。区域的边界很清晰,呈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长轴大约覆盖整个二楼,短轴只覆盖了二楼中央的一个房间。
沈夜阑仔细分辨着那个区域的。
如果冬至是——屏蔽应该扩展到整栋建筑。因为意味着他要让所有人进入他的控制范围。
但现在——屏蔽只覆盖了二楼。一楼是空的——不,不是空的。一楼有梁颂和技术人员、安保。但他们不在屏蔽范围内。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冬至不需要控制一楼。一楼的人对他来说不是威胁——梁颂已经被绑在椅子上了,技术人员和安保是自己人。
冬至只需要保护自己。
他是。不是。
沈夜阑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分析,就感受到了另一样东西。
逆脉。
他的逆脉在靠近那栋建筑的时候,开始产生反应。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像是他的经脉里有一条弦,正在被外部的某种频率震动。
他认出了那个频率。
承载装置。
那台正在运转的承载装置散发出的寒气,与他的逆脉之间存在着某种共振。这种共振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层面的。逆脉的本质是时间的错误,而承载装置的功能是承载节气之力。节气之力是时间法则的一部分。
所以逆脉和承载装置,在底层逻辑上,是的。
共振在加强。
沈夜阑感觉到自己的经脉里有一股寒意正在从内向外地扩散——不是蚀时变的冷,而是承载装置传来的冷。两股寒意在他的体内交汇,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叠加效应。
他的视野模糊了一瞬。
然后——他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蚀时变和逆脉的共振的。
他看到了承载装置的内部。
三组设备呈三角形排列。中间那组正在运转——蓝色的指示灯以每两秒一次的频率闪烁。
但那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三组设备之间,有一道。
那道线不是电缆——电缆只是物理连接。那道线是一种能量通道,连接着三组设备的核心。两组休眠的设备虽然表面上没有运转,但它们的内部正在通过那道通道,缓慢地接收来自第三组设备的数据。
三套承载装置不是独立的。
它们在同步。
像一个三核处理器——一个核心在全速运转,另外两个核心在待机,但数据已经在三个核心之间流转了。
沈夜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方砚秋的话:三套承载装置。这意味着太初主机不是单点结构——它至少有三个节点。
他一直以为三个节点意味着三个不同的地方——沈阳、长沙、也许还有另一个城市。
但他错了。
三套承载装置在同一栋建筑里。它们不是分布式的——它们是的。
这意味着太初主机的处理能力不是简单的——而是指数级的。三套并联的承载装置,可以同时处理三组不同的天功数据,然后在中央节点进行融合。
这比他想的要快得多。
如果三套装置已经完全同步——那太初主机的启动可能不需要八种天功样本。也许只需要两三种关键样本——比如逆脉和缠丝惑——就可以启动核心驱动模块。
梁颂被提取缠丝惑。冬至在等他——不,冬至在等他的逆脉。
太初主机需要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他。
沈夜阑强迫自己从共振的中退出来。他的太阳穴在跳——那是蚀时变过度使用的信号。逆脉的反噬也加重了——他能感觉到经脉里的寒气在缓缓回流,像是一条被搅动了的河。
他需要撤离。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雷声。
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从建筑内部传出的。
那个嗡鸣的频率跟承载装置的指示灯闪烁频率完全一致——每两秒一次。
但它的来源不是承载装置。
它的来源——是梁颂。
沈夜阑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