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阑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更大的房间,四面墙上装满了监控屏幕,大部分已经黑了。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手术台,台上残留着皮带的痕迹——有人被绑在上面过。
手术台旁边的地上,有一小滩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呈暗褐色。旁边的金属托盘里放着几根用过的棉签和一个空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字迹潦草,苏婉清只认出了两个字。
更让苏婉清不安的是,手术台旁边的地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刮痕——从台面延伸到墙角,像是有人被拖拽过。
这是梁颂的。陈放的声音沙哑了。他蹲下来,手指几乎触到那滩血迹,但最终没有碰。他的手在发抖。
苏婉清站在门口,她的灵犀体在疯狂地接收着这个房间残留的情绪。她咬紧牙关,努力过滤掉那些杂乱的信号——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然后是痛苦——不是肉体上的痛,而是精神层面的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从身体里拽走了。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溺水者明知自己要沉下去,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苏婉清的太阳穴开始跳痛。她的灵犀体太敏感了——在这个充满了情绪残留的封闭空间里,她几乎分不清哪些是梁颂的感受,哪些是她自己的。
然后她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是一段残留的记忆印记——缠丝惑的能力之一。梁颂在被带走之前,用最后的力量将自己的感知封存了一部分在这里。这不是自然残留的情绪,而是有意为之——他知道自己在被带走,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回来,所以他把最重要的信息留在了这个地方。
留给也许有一天会来找他的人。
等一下。苏婉清走进房间,蹲在那滩血迹旁边。她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按在地面上,生息引顺着她的感知渗入——
画面涌入脑海。
她看到了一间灯光惨白的房间。墙壁是银灰色的金属板,接缝处有微弱的蓝色光纹在流动——那是某种封印阵法的痕迹。房间中央,梁颂被绑在一张手术台上,四肢固定,胸口起伏急促。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像是已经放弃了抵抗。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他旁边。
男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不是看不清,而是他的存在感本身就像一团迷雾,感知落在上面会自然滑开。苏婉清试图集中注意力去看清他的脸,但每次她的灵犀体即将触碰到那个轮廓的时候,就像水碰到油一样被弹开了。
这种能力……不是任何一种天功能做到的。这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或者说,他已经把自己的本身从世界的感知网络中剥离了出去。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装置,正在从梁颂的手腕上提取什么东西——一丝丝银白色的气息被抽出来,注入装置中。
梁颂的嘴被堵着,但他的眼睛在拼命转动。他在用缠丝惑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感知到的信息封存在这个房间里。
然后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细节上——男人风衣的领口处,别着一枚胸针。
胸针的形状是一片雪花。
苏婉清睁开眼睛。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看到了什么?沈夜阑蹲在她面前,目光紧盯着她。
梁颂用缠丝惑留下了一段记忆印记。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冬至——他穿灰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雪花胸针。他在从梁颂身上提取什么东西,用的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装置。
雪花胸针。沈夜阑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凝重。
你认识?
不认识。但师父的笔记里提过——正序盟北方执事的标记,是一枚六角雪花。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每一片雪花的纹路都不同,对应不同的权限等级。冬至的胸针——应该是六瓣完整雪花,最高权限。
最高权限意味着什么?苏婉清问。
意味着他可以在正序盟内部调动任何资源,不受任何人制约。沈夜阑的声音沉了下去,包括——处置任何一个执岁者。即使是周猛也无法否决他的决定。
陈放从地上站起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那个装置——他说,我在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原型。是用来提取执岁者经脉中节气之力的。如果冬至用它从梁颂身上提取缠丝惑的力量……
他在收集不同天功的样本。苏婉清接过话,为了复制逆脉。
陈放的手攥成了拳头。他疯了。不同属性的节气之力强行融合到一个人体内——那不是修炼,是自杀。
除非他不是融合到自己体内。沈夜阑的声音很冷,如果他用某种装置来承载、转换这些力量呢?如果他不是在制造更强的执岁者,而是在制造一个——一个可以无限叠加节气之力的系统呢?
陈放的脸色白了。
苏婉清想到了沈望舒笔记里的那个词——太初主机。
太初主机……她轻声说,如果那就是他的目标——
那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了。沈夜阑接上她的话,那是整个岁序回廊的问题。
三个人沉默了。
房间里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低沉嗡鸣声。那些黑掉的监控屏幕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眶,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我们晚了一步。陈放说。
但没有晚太多。沈夜阑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冬至刚离开不久。他收集了梁颂的缠丝惑样本,但名单上还有其他人——他不会停手。
所以我们可以顺着他的行动轨迹追踪他。苏婉清说。
沈夜阑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陈放,名单上另外两个你联系过的人在哪里?
一个在佛山,一个在长沙。陈放立刻回答,佛山那个叫许鸣,修炼午马·焚阳诀。长沙那个叫方砚秋,修炼子鼠·遁隐术。
先离开这里。沈夜阑说,到外面再商量。
他们快步走出地下实验室,沿着走廊回到地面。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空气中有工厂区的铁锈味,远处传来集装箱码头的汽笛声。三个人在厂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刚才在地下室里看到的东西——那些空荡荡的房间、手术台上的皮带痕迹、梁颂留下的绝望记忆——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沈夜阑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分头行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去佛山找许鸣,陈放你回深圳联系方砚秋确认安全。苏婉清——
他看向她,犹豫了一秒。
你留在广州。梁颂的记忆印记里可能还有更多信息,你的灵犀体可以进一步解析。而且——
而且你不想让我碰到冬至。苏婉清平静地说。
沈夜阑没有否认。
苏婉清看着他。她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但她看到了他眼底那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紧张——这个永远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人,在担心她。
我知道你不怕他。沈夜阑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但冬至不一样。他的做法和周猛完全不同。周猛要的是服从,冬至要的是……实验体。如果让他近身——
他会试图提取我的灵犀体?
或者更糟。你体内那串珠子。如果他知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婉清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她说,但我解析完之后会去找你。别想甩掉我。
沈夜阑注视了她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们从废弃厂房外围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广州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映成一片灰橘色,看不到星星。
沈夜阑叫了一辆车去高铁站——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佛山。陈放则打车回深圳,他要确认方砚秋的安全。
苏婉清一个人站在路边,等着叫车回梁颂的颂古堂。
夜风吹过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和闷热。她下意识地抱了一下胳膊——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刚才在地下室里感知到的那些情绪残余还没有完全散去。冬至留下的那股冰冷的,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的感知边缘。
手机响了。是沈夜阑发来的消息。
注意观察你的二十四节气珠。如果珠子出现异常反应,立刻联系我。
苏婉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二十四颗珠子安静地缠绕在那里,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泽。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当她仔细看的时候——
有一颗珠子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点。
是第六颗。对应的是——
小暑。她轻声念出来。
小暑。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一个节气。在原着的设定里,每一颗珠子对应一个节气,而每个节气都关联着一种特定的力量。她之前没有注意过——因为她从来没有成功激活过任何一颗。
但现在,它在变化。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的手指覆上那颗珠子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不是被外界激活的。
是在回应什么。
苏婉清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广州的夜空中什么也看不到,只有灰蒙蒙的光晕。但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也在同时苏醒着。
而那个东西,正在呼唤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