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章 蛇影(1 / 2)星澜节气录首页

高铁从深圳北站出发,一路向北。

苏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连绵的丘陵。陈放坐在她旁边,一直在翻看手机里存的那份名单副本。沈夜阑坐在另一侧,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苏婉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他在思考。

那个人叫什么?苏婉清压低声音问陈放。

梁颂。陈放没有抬头,四十岁出头,在广州开了一家古玩店——跟你们这行有点像,也是表面做古董生意,暗地里研究岁序回廊的东西。他的缠丝惑练得不算深,但感知能力很强,尤其是气息波动这一块,南方区域没人比他更敏感。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在正序盟的实验室里。陈放终于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他是早期被收编的执岁者之一,后来发现正序盟的真实目的,想离开。但正序盟不允许——他们给他打了标记,用追魂锁控制他。我那时候刚进项目组,负责的就是他这类不听话的执岁者的监控系统。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苏婉清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所以你联系他,是想——

想确认他是否安全。陈放说,名单上有三个人跟我的情况类似——被标记压制、脱离正序盟控制、隐姓埋名生活。他们是潜在的盟友,也可能知道更多我不知道的内幕。但昨晚那条短信之后……

他没有说完。

沈夜阑睁开了眼睛。

冬至如果要清除名单上的人,他说,声音很轻,他不会直接动手。

陈放和苏婉清都看向他。

冬至的风格是先孤立目标。沈夜阑的目光落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像是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切断他们的社会关系、封锁他们的退路,让他们在恐惧中慢慢崩溃。最后——当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无处可逃的时候,他才出现。

这跟周猛完全不同。苏婉清说。

周猛是执法者。沈夜阑说,他信奉规则,做事有底线。冬至不是——冬至是研究者。在他眼里,执岁者不是需要被维护秩序的对象,而是实验材料。

陈放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我在实验室的时候听过关于他的一些传闻。他原本不是正序盟的人——是被招安的外部研究者。他的学术背景没人知道,但据说在进入正序盟之前,就已经在独立进行人体实验了。

人体实验?苏婉清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正序盟给了他一个合法的平台和不受限制的权限。陈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维护什么岁序秩序——他想要的只是素材。活的、有能力的、能抵抗或崩溃的素材。

沈夜阑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指尖在扶手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霜痕。

苏婉清注意到了那个细节——霜痕。沈夜阑的情绪波动已经开始影响到他体内的逆脉寒气了。

你现在还好吗?她轻声问。

还好。沈夜阑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下的霜痕,轻轻松了一口气,霜痕消散了。走吧,快到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广播里传来列车即将到达广州南站的通知。

也就是说,苏婉清慢慢说,梁颂可能还没出事。但如果冬至已经开始行动,我们到的时候——

可能刚好来得及。沈夜阑说,也可能来不及。

广州南站出来,他们打了一辆车去梁颂的古玩店。

店在荔湾区一条老街的二楼,招牌写着颂古堂。楼梯狭窄阴暗,墙壁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苏婉清跟在沈夜阑身后往上走,脚下的木楼梯发出吱嘎的响声。

到了门口,沈夜阑抬手敲门。

没有人应。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巷传来的模糊噪音。门上的油漆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头。苏婉清注意到门框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刮痕——像是某种硬物划过留下的。

她又敲了三下,力度更大。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退后。沈夜阑说。

苏婉清和陈放各退了一步。沈夜阑右手按在门把手上,稍一用力——门锁发出一声脆响,门开了。

屋内一片狼藉。

博古架倒了两排,瓷器碎了一地——一只明代的青花香炉裂成三瓣,几尊唐三彩马的头颅从身体上断裂开来。一张红木茶桌被掀翻,茶水浸透了地上的宣纸,墨迹洇成一团模糊的黑。靠墙的书架被抽出了一半的书,剩下的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排缺了牙的嘴。

但最奇怪的是——没有打斗的痕迹。

苏婉清扫了一眼整个空间。家具虽然倒了、碎了,但碎裂的方式不自然。它们不是被暴力砸碎的——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冻裂、然后碎成了规则的碎片。地板上甚至没有溅射的痕迹,碎片就整齐地散落在原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味——不是血腥味,而是某种类似焚烧檀香后残留的甜腻气息,但浓烈得多,呛得人嗓子发紧。

缠丝惑的气息。陈放的声音突然变了,很浓——而且是失控状态的。

苏婉清也感觉到了。她的灵犀体对情绪波动极为敏感,此刻这间屋子里残留的情感残余像无数根细针一样刺入她的感知——恐惧、痛苦、挣扎,还有……

还有一种情绪。她皱起眉,不是梁颂的。

是什么?沈夜阑问。

苏婉清闭上眼睛,仔细分辨那股混杂在恐惧和痛苦中的异样情感。它很冷,但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绝对的、不含任何温度的……兴趣。

好奇。她睁开眼睛,有人在观察梁颂的时候,感到的不是杀意,是好奇。像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

沈夜阑的表情变了。

冬至。他说。

陈放蹲下身,在碎裂的瓷器间翻找着什么。他从茶桌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封面上有烧焦的痕迹,但内页大部分还能看。

这是梁颂的笔记。他快速翻了几页,他在记录自己感知到的气息波动——最近一条是昨天凌晨三点。

他念出来:极强寒气入侵,非霜降属性。伴随时空扭曲感。来者修为远超我方。无法抵抗。

前面几页的记录相对平静——梁颂在追踪附近区域的气息异常,记录了一些零散的数据。但越往后翻,字迹越急促。有一页的边角写着:第三夜了。它在靠近。每次我试图用缠丝惑锁定它的位置,感知就像碰到一面光滑的墙壁——什么都抓不住。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笔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书写者突然被拖走。陈放的手指在那道墨痕上停了一秒,然后合上了本子。

凌晨三点。苏婉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已经过去十三个小时了。

如果冬至带走了他,沈夜阑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残留的气息痕迹,他不会杀梁颂。至少不会马上杀。

为什么?

因为他要研究逆脉的复制。沈夜阑说,梁颂的缠丝惑虽然跟逆脉不同,但缠丝惑的核心能力是——冬至可能需要他来做某种辅助。

陈放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本笔记。他的指节发白。

我去过正序盟的南方据点。他说,在广州番禺。如果冬至真的在南方活动,他大概率会利用那个据点——那里的设备还在。

你知道地址?苏婉清问。

记得。陈放的眼神暗了一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地方。

番禺的据点藏在一座废弃的工业厂房里。

出租车在距离厂房两百米外的一条小巷里停下。陈付了车费,三个人沿着围墙外的便道步行靠近。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栋普通的旧楼——外墙贴着的白色瓷砖大面积脱落,一楼的卷帘门锈迹斑斑,门口的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围墙上的铁丝网断了几个口子,像是很久没有人维护。但苏婉清的灵犀体在接近这栋建筑的时候就开始了报警——地下有极强的气息残留,复杂而混乱,像是多种天功在这里交错过。

就是这里。陈放站在马路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身体还记得这个地方的危险。地下一层是实验室,地下二层是关押区。入口在厂房后面。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陈放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显然不只是在情报层面知道这个地方。他曾经来过这里。也许是很多次。

走吧。沈夜阑说。他没有回头看陈放的反应,率先向厂房后面走去。

他们绕到厂房后面。一扇铁门半掩着,门上的锁已经被破坏了——切口很整齐,像是被某种极寒的东西冻裂的。

冬至的手段。沈夜阑蹲下检查了门锁,霜降属性,瞬间将金属脆化后击碎。

他站起来,看了苏婉清和陈放一眼。

进去之后,跟在我后面。不要分散。如果遇到抵抗——

我知道。苏婉清说。

你不知道。沈夜阑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冬至不是周猛。周猛讲规则,冬至不讲。他不会跟你谈判,也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如果你感觉到他的气息——立刻跑,不要犹豫。

苏婉清想反驳,但她看到沈夜阑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警告。

她点了点头。

铁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楼梯。灯管坏了,只有尽头处隐约透出一丝冷白色的光。沈夜阑走在最前面,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在调动丑牛·镇岳躯的力量。

地下一层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铁门。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个小小的圆形观察孔,像是监狱的设计。大部分门都开着,里面是空的——桌椅、仪器、监控屏幕,但没有人。像是一个被紧急撤离的基地。

苏婉清经过其中一间房间的时候,灵犀体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情绪——恐惧,极其浓烈的恐惧。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往门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四面墙壁上装满了隔音材料。地上有一把固定的椅子,扶手上有皮带的痕迹。墙角有一个小小的排水口。

她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沈夜阑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不是安慰,只是一个信号:我看到了,继续走。

他们刚走不久。陈放检查了一间房间的仪器,手掌贴在设备外壳上,设备还有余温。最多六到八个小时。

不是撤离。沈夜阑站在走廊中央,目光扫过两侧的房间,是转移。冬至做事不留痕迹——他会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带走。重要的不是他们去了哪里,而是他带走了什么。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走廊尽头有一扇比普通门厚得多的铁门,门框上焊着三道锁。锁已经被打开了,门微微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