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猛站在凹地边缘的十步之外。
他身后那七八个人呈半圆形散开,堵住了凹地另一侧的通道。不是攻击阵型——更像是一道人墙,把路封住,但没有亮出武器。
这个姿态让苏婉清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只是一点点。
周猛。沈夜阑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叫一个普通相识的名字。
你认识我。周猛微微一笑,折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这倒让我有些意外。你师父的笔记里提到过正序盟?
不需要笔记。沈夜阑说,正序盟在执岁者圈子里不是秘密。
不秘密,但也不受欢迎。周猛的目光从沈夜阑移到苏婉清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去,灵犀体。难怪你没在泥沼里出事——有她在,你省了很多力气。
苏婉清没有接话。她在快速评估局势:对方七八个人,装备统一,训练有素。沈夜阑带着折叠刀和碎片,但逆脉状态不稳定,碎片还在影响他。她自己有生息引,但在雷泽环境下感知会被放大,不一定是优势。马哥是普通人,完全不具备战斗能力。
硬碰硬,他们这边没有胜算。
你来这里是为了碎片。沈夜阑说。
碎片?周猛摇头,碎片我们已经有了。立春那块,三个月前就收入了。
沈夜阑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婉清心里也在快速反应。立春碎片——第一块成神密码碎片——已经被正序盟拿到手了。这意味着原着中关于碎片分散在各处无人发现的设定已经改变了。正序盟不只是在封锁碎片,他们也在主动收集。
那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沈夜阑问。
等你。周猛的回答很直接。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夜阑的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做出防御动作。苏婉清注意到周猛的手一直拿着折扇,没有去碰腰间的任何东西。
你手里的雨水碎片,是你自己找到的,还是碎片自己选择你的?周猛问。
有区别吗?
周猛的语气变了,从客套变成了一种认真的、近乎学术的严肃,如果是你主动找到的,说明你对逆脉的控制力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估。如果是碎片自己选择你的——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你们的预估。苏婉清开口了,正序盟对逆脉者的研究到什么程度了?
周猛看向她。他的目光在灵犀体面前没有任何隐藏——苏婉清能感觉到他表面的情绪:冷静、自信、没有敌意,但也完全没有善意。像一面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墙,什么都反射,什么都透不过去。
比你们想象的要深。他说。
他从制服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片,递给沈夜阑。
这是给你看的。我接到任务时,有人让我把这个亲手交给你。不是我的主意。
沈夜阑没有接。他看着那张纸片,好像那是一条蛇。
苏婉清替他接了过来。纸片很薄,对折过两次,边缘发黄,像是有些年头了。打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但笔画之间有一种不自然的均匀——像是打印的,又不完全像。每一笔都太规整了,规整到失去了人的痕迹。
逆脉非天生。沈望舒实验编号07。
沈夜阑的脸色变了。
不是微变——是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凝固了。如同一盆水在零下三十度的户外被泼出去,在半空中就直接冻成了冰花。
苏婉清看不懂这句话对沈夜阑意味着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是那种被人踩到了最深处的伤口、所有防线一瞬间被撕碎时的反应。
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沈夜阑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师父。周猛说,沈望舒。
安静了几秒。
远处一道闪电劈下来,没有雷声跟上。紫光在凹地底部的雾气中炸开,照亮了一片短暂的白色。
你在骗我。沈夜阑说。
我为什么要骗你?周猛收起折扇,双手背在身后,沈望舒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他不是失踪的——他是主动消失的。在成为逆脉者之前,他是正序盟的研究员。编号07,是他给自己做的实验。
苏婉清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看向沈夜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克制——是宕机了。信息量太大,情绪系统暂时关闭,把所有资源都留给了理性去处理。
实验内容是什么?苏婉清替他说出了那句话。
周猛看着她。
逆转节气法则在人体内的运行方向。正常执岁者的经脉是顺行的——节气之力从外向内,顺着天道运转。沈望舒想证明,如果把经脉逆转,让节气之力从内向外运行,就能绕过天道法则的限制,直接与岁序回廊的底层连接。
太初主机。苏婉清说。
周猛微微挑眉。
你知道得比我预想的多。
继续。
周猛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实验进行了十二年。前六次失败——六个体全部死亡,或者比死亡更糟。第七次,他用自己做了实验体。成功了——他的经脉被逆转了,确实能与回廊底层建立更深层的连接。但代价是,他的身体成为了回廊的错误代码。回廊开始排斥他,他的存在本身就在被系统侵蚀。
所以他消失了。沈夜阑的声音沙哑。
他进了回廊深处。周猛纠正,他知道自己的状态维持不了太久——逆脉会不断侵蚀他的肉身和意识。他进去是为了做最后一件事:找到太初主机的核心,把研究成果留下来。
留给我。沈夜阑说。
留给继承他逆脉的人。周猛的目光锐利起来,他把自己的逆脉基因——如果可以用这个词的话——编码进了某样东西,传给了你。你就是实验07的延续。你不是被选中成为逆脉者,沈夜阑。你是被设计成逆脉者的。
凹地的风吹上来,带着一股焦灼的气味。
沈夜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婉清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着——不是准备战斗的绷紧,是承受某种巨大冲击时的僵硬。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像是在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发出任何声音。
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苏婉清的声音冷下来了。
让他知道真相。周猛说。
真相?苏婉清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把一个人的一生归结为一个实验编号,然后管这叫真相?
周猛看着她,没有生气。
你觉得我在伤害他?他的语气甚至有一丝真诚的不解,苏婉清——你知道逆脉者最终的结局是什么吗?你知道沈望舒现在在哪里吗?你知道如果沈夜阑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结局会是什么吗?
苏婉清被这三个问题堵住了。
她确实知道——至少在原着里知道。逆脉者的最终结局是被岁序回廊彻底抹除。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过。所有关于他们的记忆、痕迹、影响都会被回廊当作错误数据清除。
原着里,沈夜阑在大结局前经历了这个过程。他逐渐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存在痕迹,最后只剩下苏婉清——原着里的另一个苏婉清——凭灵魂深处的本能记住了他。
那是第四百章。
而现在,沈夜阑才走到第一卷。
我知道。沈夜阑忽然开口。
苏婉清猛地转头看他。
我知道逆脉的结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之前低了一个调,师父的笔记里有写。逆脉者终将被回廊抹除——除非在抹除之前完成与太初主机的连接。
他抬起手,攥紧了口袋里的碎片。碎片的微光透过布料渗出来,照在他的手指上。
从发现逆脉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区别只是——是被回廊抹除,还是被正序盟抹除。
苏婉清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看着他。月光照不到的凹地边缘,他的侧脸被雾气映出一层冷色的轮廓。他的表情没有波动,但她知道——这种没有波动本身,就是最大的波动。
他在忍着。忍着不把那个深渊打开。
后来呢?周猛问。他的声音少了几分之前的从容,多了一种苏婉清分辨不清的东西。
后来?沈夜阑偏了一下头,后来我遇到了苏婉清。她的生息引能缓解逆脉的反噬。所以我暂时不会死了。
周猛看了苏婉清一眼。
所以你不打算放弃。
我从来不打算放弃。沈夜阑说,但原因不是你说的那个。我不关心太初主机是不是控制系统。我也不关心正序盟的秩序对不对。我只关心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师父在笔记里留了另一句话:如果逆脉是错的,为什么它能让回廊颤抖?
周猛的嘴唇抿紧了。
所以你来的真正目的不是告诉我真相。你是来劝我放弃。
周猛沉默了一秒。
为什么?
因为太初主机不能被唤醒。周猛的声音沉下来了,折扇从手里消失,双手垂在身侧,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太初主机不是你的师父笔记里写的那种浪漫的存在——太初非器,乃序之始——那是沈望舒的看法,不是事实。
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太初主机是一个控制系统。周猛一字一顿地说,它创造了岁序回廊,不是为了试炼——是为了筛选。筛选出足够强大的人类个体,然后把他们的意识和力量吸收进自己。二十四节气不是它的——是它的消化器官。每一个进入回廊的执岁者,最终都在被它消化。
空气凝固了。
苏婉清觉得自己的血液变冷了。
她看过原着四百章。原着从来没有给出过这个解释。在原着里,太初主机是一个模糊的、哲学性的存在——它是什么、它想要什么,始终没有明确答案。
而现在周猛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你在胡说。沈夜阑说。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确定——微弱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不确定。
我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能验证。周猛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随手扔进凹地里。石头在下落的过程中被雾气吞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进雷泽,找虎啸石,解陈放的追魂锁——这些你都要做,我不拦你。周猛直起身,但碎片——你不能继续收集了。每多一块碎片,太初主机苏醒的可能性就大一分。到时候被吞噬的不只是你一个人——是所有人。
他后退了一步。
雨水碎片你留着。我不会抢。但从今天起,正序盟不会再让你拿到第二块。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那七八个深灰色制服的人迅速散开,消失在灰紫色的雾气中。
周猛最后一个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夜阑。你师父是个天才。但他错了。有些门不应该被打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