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帝君寻人。(1 / 2)灵香云躯!首页

月下柿暖,山野归闲

暮色漫过层叠远山,一弯纤瘦月牙,静静悬于黛色苍穹之上。

老旧屋舍的青瓦沉淀着岁月温暖,袅袅白烟自烟囱悠悠腾起,在微凉晚风里徐徐飘散。

窗格漏出暖融融的灯火,柔光漫洒在斑驳土墙之上。

院中石桌安然静立,默默等候晚归之人。

满树柿子缀满枝桠,橙红饱满的果实在疏影间摇曳,于清寒夜色里,烘出一室缱绻暖意。

霜天静谧,山野安然。一屋灯火,一树柿红,一弯新月,尽数藏起人间最动人的烟火温情。

岁岁平安顺遂,日子恬淡欢喜,万事皆得圆满。

沈君久久驻足石桌之旁,迟迟不愿动身离去。

目光缱绻缠绵,牢牢眷恋着屋内方向,半步也舍不得挪开。

陡然间,屋内灯火倏然熄灭,暖黄光影瞬间消散,整片庭院顷刻坠入幽深漆黑之中。

所幸沈君身负仙泽灵力,神通不曾受限。

暗夜于他而言,与白昼别无二致,沉沉暮色里,周遭景致依旧清晰分明。

晚风卷着细碎枯叶,轻轻擦过庭院石阶。

一道低沉沧桑的女声忽然自身后响起,语调平缓淡然,裹挟着看透世事的悲悯:“沈君,别来无恙。”

沈君身形微微一顿,缓缓旋过身躯。

沉沉夜色里,一位布衣老妪静静伫立眼前,正是苏婆婆。

她脊背挺直利落,全无寻常老者佝偻孱弱之态,素色衣衫洁净素雅,周身萦绕着一缕清宁缥缈的气韵,沉静又通透。

苏婆婆缓步上前,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自上而下细细将他打量。

仿佛一眼窥见跨越万古的宿命纠缠,将他心底深藏的执念、未曾熄灭的情意统统洞悉,不留半分隐秘。

沈君心头骤然一紧。

眼前老人看似寻常乡野妇人,气度却从容沉稳,风骨凛然不凡,断然不是凡尘普通人。

那双慈和眼眸深邃澄澈,似能洞穿仙骨神魂,将他隐秘身份与满腹心事一览无余。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拱手躬身,语气带着审慎与疑惑:“老婆婆认得在下?为何这般注视于我?”

苏婆婆面色波澜不惊,慈和眉眼间藏着不容撼动的笃定,语声清淡却字字铿锵:“老身苏氏,不仅识得你,亦认得你心心念念牵挂之人。”

寥寥数语,令沈君心神巨震。眸色骤然沉下,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指尖不自觉收紧,满心惊疑不定。

她竟知晓自己的来历?莫非早已看破他天道帝君分身的身份,洞悉他下凡历劫、苦苦寻人的所有缘由?

强行压下心底惊澜,沈君收敛神情,礼数周全,言语间难掩试探:“原来是苏婆婆,在下未曾想能得婆婆相识。”

苏婆婆不愿迂回客套,慈悲眉眼间悄然覆上一层淡淡冷意,话语既有温和劝慰,亦带着决绝告诫,直戳心底要害:“沈君,凡事皆要适可而止。

我家丫头与你缘分已然断绝,再无相守可能。往后切莫再来寻觅,让她安稳度日,勿要再打扰她清净生活。”

“婆婆此言何意?”沈君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不解,语气急切追问,“您究竟是何人?怎会知晓你我旧事,洞悉诸多隐秘?”

苏婆婆神色依旧平和,目光轻柔落在他身上,眼底藏着旁人无法读懂的无奈与疼惜。

她洞悉一切因果。清楚他身为帝君分身,承载着本尊全部七情六欲,万古冰冷神心,唯独为夏知意一人沉沦动心。

也明白他一路隐忍奔赴,满心执念皆无处安放。

“其中缘由,不必深究。”

苏婆婆轻声叹息,语重心长道:“你倾心护她、万般珍视,老身全都知晓。

只是如今的夏知意,早已不是昔日与你纠葛牵绊的女子。

她历经重重劫难,神魂遭受重创,前尘爱恨、过往恩怨尽数被尘封遗忘。

放下心中执念妄想,收回心绪回归本位,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结局。”

沈君瞳孔微微颤动,心中疑云愈发浓重。

老人谈吐眼界、心性格局,远远超脱凡俗界限,这般通天本事与沉稳底气,绝非寻常至亲长辈所能拥有。

他喉间轻动,眼底翻涌震惊与揣测,迟疑开口:“婆婆莫非是……”

话语未及说完,便被苏婆婆温柔却强硬地打断。

“不必胡乱揣测。”她敛去眼底微光,掩藏一身超凡气韵,重回普通老妇模样,“我只是守护丫头的一介老者,是她世间最亲近之人。

沈君,就此归去。放过她,也放过深陷执念的你自己。”

句句轻缓落于心上,却沉重得令人难以喘息。

跨越万里山河寻觅,历经无数岁月等候,最终只换来一别两散、执念成空。

昔日高高在上的神性傲骨,在刻骨相思面前尽数崩塌。

沈君身躯沉沉一弯,直直跪倒在微凉石阶之上。他生来傲骨不屈,身为帝君分身,从未向任何人屈膝低头,此刻言语却满是卑微祈求,眼底偏执情意浓得化不开:“晚辈不敢揣测婆婆身份,只求您成全。

让我见知意一面即可,匆匆一眼便足矣,见过之后我即刻离去,此生再不前来叨扰。”

苏婆婆垂眸看着跪地的男子,心底暗自轻叹。

她看得真切,九天至尊本应无情无欲,却偏偏为夏知意动了最深情愫,种下难解执念。

仙神动情最为刻骨铭心,也最是难以割舍。

纵使天道枷锁缠身、宿命轮回牵绊,他依旧甘愿沉沦,挣脱不开情爱桎梏。

“快快起身吧。”苏婆婆上前半步,语气柔和几分,满心无奈劝阻,“夜深露寒,切莫惊扰熟睡的丫头。”

沈君缓缓起身,身形依旧紧绷,眼底不甘分毫未减。

晚风徐徐吹拂,他鼻尖萦绕起一缕清雅檀香,圣洁悠远,不染半分烟火浊气,乃是佛道圣境独有的气韵,绝非凡尘所能孕育。

这一刻,心中猜测愈发笃定。

苏婆婆望着他眼底不散的深情执拗,重重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悲悯怜惜:“孩子,你的心意天地可鉴。可正因这般情深,才更该远远远离。

让她心无牵绊安稳余生,便是你能赠予她最大的成全。”

险些心软泄露真身,暴露自己护佑苍生、庇佑知意的底牌,她连忙收敛周身圣洁灵力,抹去一切异样痕迹。

沈君伫立原地,满心苦涩缠绕,纵有万般不甘,却终究无可奈何。

他不敢违逆老人言语,更不愿冒险惊扰安眠的夏知意。

沉默良久,才慢慢转身,脚步沉重缓缓离去。

每走出数步,便忍不住回头凝望紧闭的卧房窗棂。

目光缱绻不舍,裹挟着求而不得的酸涩痛楚,直至行至庭院尽头,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暮色苍茫,苏婆婆静静立在原地,目送他孤寂落寞的背影渐渐消融在夜色里。

脸上温和笑意缓缓褪去,眉宇间凝起浓重忧思,心绪久久难安。

知意本是命格尊贵的金凰,一生命途跌宕起伏,自出生起便与九天帝君、万古宿命紧紧缠绕,半生皆困于情劫之中。

她逆天布局悉心守护,为她抵挡天降劫数、规避森严天规、斩断孽缘牵绊,倾尽力量抚平她满身伤痛,封存过往苦楚,只盼她脱离宿命悲情,安然度过凡尘岁月。

可天命缥缈难测,世事变幻无常。她能看透天道法则,稍稍扭转命数轨迹,却终究猜不透这孩子往后抉择,也看不清这场绵延万古的爱恨纠葛,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晚风寂静,庭院清幽。

苏婆婆唇齿轻动,一声悲悯佛号悠悠散入晚风:“阿弥陀佛……”

话音落下,她步履轻盈无声,缓步踏入屋内,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不曾惊扰分毫周遭静谧。

卧房内暖香萦绕,浅浅柔光漫溢一室。夏知意侧倚软榻安然沉眠,眉眼舒展平和,往昔满身桀骜与刻骨伤痛尽数褪去,此刻模样纯粹温婉,安然得不染纷扰。

苏婆婆静立榻旁,垂眸凝望着熟睡的少女,眼底缱绻着心疼与唏嘘,轻声自语呢喃。

“我的傻丫头,生来便是命格卓绝的金凰,天资风骨世间少有。”

“也难怪那身居九天、绝情断念的帝君,甘愿抛下至尊权位,舍弃天界无上荣光。”

“不惜化身下凡,历尽凡尘万般苦楚,岁岁踏遍千山万水,只为寻你踪迹,一心护你周全……”

细碎话语消散在空气里,屋内光影轻轻晃动,萦绕的檀香缓缓褪去。

苏婆婆身形渐渐变得虚幻朦胧,悄然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只余下一室安稳静谧,默默守护榻上安眠之人,稳稳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岁月。

她看似出言阻拦、刻意疏离,实则皆是藏于心底的偏爱与庇护。

甘愿独自承担因果业障,只为替夏知意隔绝前尘爱恨、情劫伤痛,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天光破晓,人间烟火缓缓苏醒。

晨曦自老街尽头缓缓倾泻而出,朝阳挣脱地平线束缚,将暖橘色霞光铺满青灰墙面。

屋瓦缝隙间凝着昨夜残留的露水,清风拂过,水汽裹挟融融暖意四散开来。

身着素白衣衫的老妇人推开木门,吱呀声响惊动檐下栖雀,鸟儿振翅掠向天际。

孩童推着小车追逐浮动的光斑,车轮碾过路面纹路,在晨光里拖出修长剪影。

交错电线纵横天际,将澄澈蓝天分割成细碎模样,缕缕流云镀上浅淡金辉,仿若揉碎的糖霜般轻盈飘荡。

街边路灯尚未熄灭,昏黄光晕与初生晨光相融交织,老屋轮廓被晨光拉得绵长,裹挟浓浓烟火气息,温柔覆在巷间青石板之上。

山野间晨雾尚未散尽,巍峨山巅已被朝阳镶上璀璨金边。

红日自连绵山峦间缓缓探出,暖光平铺蜿蜒田埂。带着晨露的秧苗随风轻晃,折射出星星点点细碎银光。

袅袅炊烟自农家烟囱悠然升腾,与朦胧晨雾缠绕相依,缓缓向着林间深处飘散。

古樟树叶被霞光染作嫩金,清风掠过,簌簌落下满地斑驳碎影。

田间小路曲折延伸向远方,几只母鸡踏着晨光缓步踱步,浅浅爪印留在松软泥土之上。

塘中碧水澄澈如镜,倒映青山林木、流云天际,微风轻拂便漾开层层涟漪,将整个清晨揉得万般温柔。

蓦地,村口老树下响起一声嘹亮鸡鸣,声响绵长带着初醒的沙哑,回荡撞击山壁,又悠悠折返回来。

转瞬之间,村落各处鸡鸣此起彼伏接连响起,一声高过一声,此起彼伏热闹不已。

田边母鸡闻声惊动,扑扇羽翼发出咕咕轻鸣,塘中水鸟亦振翅腾空。

原本静谧安然的山野村落,顷刻间被声声鸡鸣唤醒,鲜活气息扑面而来,袅袅炊烟也随之悠悠飘荡。

榻上夏知意缓缓睁开眼眸,慵懒舒展身姿,抬手轻揉惺忪睡眼。

望见窗外倾泻而入的暖阳,嘴角不自觉勾起浅浅笑意。

她起身移步至窗边,放眼眺望层叠山野,深深吸入一口清冽鲜活的山间空气。

目光随意流转间,骤然定格在院外柿子树下,心绪陡然一怔。

沈君并未就此离去,孤身伫立红柿树下,目光痴痴凝望着她所在的窗棂,眷恋久久不曾移开。

过往记忆在脑海里一片空白,寻不到半分与他相关的踪迹,可目光相撞的刹那,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慌乱悸动,莫名心绪纷乱难平。

她仓促整理好衣衫发髻,压下心底异样感触,快步迈步踏出房门。

沈君望见她现身,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欣喜,正要开口言语,夏知意已然率先出声,神色带着疏离戒备:“你是谁?为何守在这里?”

沈君微微一怔,心口漫开难言的苦涩,语声却依旧温和轻柔:“我名沈君,只是特地过来看看你。”

夏知意眉头轻蹙,面对这个凭空出现的陌生男子,心底防备愈发浓重。

恰在此时,苏婆婆缓步从屋内走出,目光先后扫过二人,语调平和开口:“知意,此人并无恶意,不会伤害你。”

夏知意依旧半信半疑,视线始终牢牢锁在沈君身上,不曾松懈分毫。

她淡淡瞥了对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径直往僻静的洗漱间走去。

待到确认四下无人,她才推门走入屋内。

庭院里只剩下两人,沈君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绪沉沉跌至谷底,低声怅然呢喃:“她终究是彻底将我遗忘,过往种种情意,半点都不曾留存。”

苏婆婆轻声出言宽慰:“孩子,她失忆断了前尘,本就是既定之事,不必太过郁结于心。”

沈君轻轻颔首,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满心怅惘无处排解。

片刻后,夏知意走出隔间,抬手拧开水龙头,清冽水流潺潺淌落。

她掬起凉水轻拍面颊,刺骨凉意褪去残留睡意,整个人精神清爽不少。

“这山间流水,倒是格外沁凉舒服。”

她取来洗漱用具,有条不紊打理仪容,漱口洁面,动作从容舒缓,用完后又将物件一一规整摆放妥当。

暗处静静凝望这一幕的沈君,紧绷的神色渐渐柔和,唇角不自觉漾开浅浅笑意,心头被这份平淡日常填得暖意融融。

他暗自感慨,这般烟火寻常的朝夕相伴,便是世间最难得的安稳幸福。

若能日日守在夏知意身旁,此生便再无遗憾。

可念头转瞬沉落,他身为天道帝君分身,自身所有心绪感触,皆会被本尊感知洞悉,这般安稳光景,终究只是触不可及的奢望。

“知意,收拾妥当就过来用早饭咯。”苏婆婆温婉的呼唤从餐厅传来。

“婆婆我好了,这就过来。”夏知意应声回应。

她踏着轻快步子走入屋内,嘴里还轻轻哼着小调,瞧见慈祥的苏婆婆,又看向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餐食,眉眼瞬间弯起柔和弧度。

可视线落在一旁静坐的沈君身上时,心底莫名泛起抵触之感,脸上的笑意当即淡去,沉默着落座下来。

她拿起吃食,侧头疑惑看向苏婆婆:“婆婆,这位公子究竟是谁,怎么会一同留下来用早膳?”

苏婆婆看了眼默然不语的沈君,柔声叮嘱:“不可失礼,他是家中旧识好友。”

“旧识好友?”夏知意满心疑惑,往日从未听婆婆提起过此人,不由得追问,“我从未听闻婆婆说起,当真只是普通友人吗?”

苏婆婆一时语塞,稍显局促地回道:“既是老友,也算有着几分亲缘牵扯。”

夏知意小口咬着油条,腮帮鼓鼓,一边抿着温热豆浆,一边目光反复打量沈君的眉眼轮廓。

越看越觉得熟悉,脑海里忽然浮起一段朦胧虚影,昨夜睡梦之中,仿佛确有一位风姿卓绝的男子,将自己紧紧相拥,暖意与亲昵真切无比。

思绪翻涌间,她猛地豁然起身,目光紧紧凝着沈君,神色满是震惊:“我想起来了,我一定见过你,好像……就是昨夜梦里!”

话音落下,苏婆婆与沈君皆是心头一紧,心底骤然紧绷,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苏婆婆连忙开口打断,慌忙出言圆场:“丫头切莫胡思乱想,这位公子今日才初次登门,你怎会见过?想来是昨夜睡得昏沉,记错景象罢了。”

沈君也强行压下内心慌乱,稳住神情附和道:“姑娘应当是认错人了,我今日方才抵达此地,从前从未与姑娘相逢。”

夏知意半信半疑,迟疑着坐回原位。慢悠悠吃完早饭,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警惕打量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希望你们所言属实,若是刻意欺瞒我,我可要当真生气了。”

“自然不会骗你。快些吃完早饭,待会儿陪婆婆出门采买些东西可好?”苏婆婆柔声安抚。

夏知意乖巧点头,将桌上早餐吃得干干净净,腹中饱腹满心满足。

“婆婆我吃饱啦,我去换身衣裳就出发。”

“路上小心行驶,早些归家就好。”

“晓得啦。”

望着少女身影走远,两人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苏婆婆看向神情复杂难言的沈君,轻轻叹了口气:“方才着实惊险,万幸她没能彻底记起前尘旧事,倘若记忆全数复苏……后果不堪设想。”

沈君面露愧色,低声自责:“都怪我心绪难控,只要见到她,深埋心底的情意便再也压抑不住。”

“事已至此,她记忆尚且封存,昨夜幻境之事暂且搁置,暂且不会生出风波。”苏婆婆连连叹息,满心皆是无奈。

沈君心中惶惶难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可倘若他日她记忆复苏,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苏婆婆轻轻摇头,神色里尽是无可奈何:“命运走向本就无从预判,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先坐下把早饭用完吧。”

二人默然用餐,饭罢便闲坐闲谈。

厅堂之内气氛始终沉郁,苏婆婆动手收拾碗筷,瞥了眼身旁郁郁寡欢的沈君,柔声出言宽慰。

“你也不必终日郁结皱眉。如今知意尘封过往恩怨,心性纯粹简单,反倒过得安稳自在。”

沈君指尖无意识轻轻捻动,目光悠悠望向窗外方才少女离去的方向,眼底缱绻情意交织着万般无奈,低声慨叹:“我只是怕这份平和太过短暂。本尊时刻感知我的心神思绪,哪怕只是默默守护,也处处束手束脚,难以随心而行。”

他身为天道分身,神魂念头皆与本尊相连,心底爱慕牵挂尽数无所遁形。

满心念想都被洞悉,想要靠近相守,每一步都步履维艰。

苏婆婆放下手中餐具,轻叹一声:“你本就不该动动心弦,可情爱二字最是难以自控,你的难处我心知肚明。

现下只能小心翼翼隐瞒遮掩,万万不能刺激到知意。

一旦尘封的记忆冲破枷锁,过往那些蚀骨伤痛、宿命桎梏,便会再度将她牢牢困住。”

沈君胸口沉闷压抑,昨夜情难自禁相拥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

怀中身躯柔软温热,那般温情刻骨,叫他如何能够彻底克制放下。

“我别无奢求,只求能这般静静伴在她身侧,陪她度过一段寻常烟火岁月,便已然知足。”沈君抬眸开口,“婆婆,我暂且外出片刻。”

“院外左侧便是去处,去吧。”苏婆婆头也未抬,随口应声。

“多谢婆婆。”沈君应声起身走出厅堂。

他并未走远,脚步下意识辗转游走,不多时便停在雅致厢房之外,一眼便认出这是夏知意的卧房。

心念微动,他悄然凑近,无意间窥见了房内隐秘景象。

屋内,夏知意反手掩上房门,缓步走到雕花衣柜前,柜门轻启,各色精致衣衫整齐罗列。她指尖轻点挑选,轻声自语:“就穿这一身吧。”

褪去外层衣衫,莹白如玉的脊背全然展露,肌肤细腻温润。

肩头至腰腹间,栩栩如生的金凤凰纹路隐隐浮现,金芒流转,羽翼仿若振翅欲飞,尊贵又灵动。

淡淡的金光萦绕周身,独有的清雅茉莉香丝丝缕缕弥漫全屋。

窗外暗处的沈君骤然僵立原地,目光死死凝望着那道凤凰印记,眼底翻涌狂喜与动容,心绪激荡难平。

他强压内心波澜,低声呢喃:“果然没错,这便是金凰真身,真的是我的知意……”

细碎话音飘入屋内,夏知意心神一凛,秀眉紧蹙,警惕出声:“谁?是谁在外头?”

沈君心头一惊,不敢逗留,当即敛去身形化作一缕轻气悄然退散,不留半点踪迹。

夏知意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四下环顾,庭院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她微微蹙眉,只当是自己听觉恍惚,便不再深究。

片刻后,她利落换上素雅衣裙,青丝松松挽起,身姿清灵秀气。

对着铜镜细细整理仪容,脑海里始终萦绕着沈君的模样,熟悉之感挥之不去,可过往记忆一片空白,始终寻不到半点头绪。

望着镜中一双与众不同的鎏金眼眸,她轻声怅然叹息:“这般眼眸格外惹眼,总怕被旁人视作异类。罢了,坦然便好。”

收拾好心情绪,她将心事压下,拎起随身布包推门而出,身影缓缓消失在长廊深处。

行至院门,轻手轻脚合拢门扇,提着竹篮朝着热闹的镇上走去。

春日和风拂面,沿途草木青葱繁茂。夏知意一路慢行,心底频频浮现沈君的面容,莫名的熟悉感萦绕不散,却始终想不起缘由。

她一边打量沿途风光,一边暗自揣测对方身份,全然不曾察觉,一道目光始终在暗处默默追随,藏着小心翼翼的守护与深情。

僻静院落之中,一道威严冷冽的声音隔空骤然响起:“沈君。”

闻声沈君心神骤然紧绷,这声音正是天道本尊。他立刻收敛所有心绪,神色肃穆转身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属下参见尊上。”

虚空之中凝聚出缥缈浩瀚的虚影,周身金光萦绕,磅礴威压席卷整片庭院,空气瞬间凝滞沉肃。

天道目光淡淡落于他身,语调淡漠疏离,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起身吧。”

沈君直起身躯,垂眸不敢直视虚影,心中已然清楚此番传唤缘由,定是私自靠近知意、动了情爱之事已然被察觉。

“本尊知晓你分身入世,起初以为你恪守本分,未曾多加约束。可如今你的所作所为,早已逾越分身本分。”天道缓缓开口,字句皆是警示,“你神魂与本尊相连,心念情思无一能够隐匿,你的执念与爱慕,本尊尽数洞悉。夏知意身负金凰宿命,情劫磨难皆是天命注定,你万万不可沉溺情爱,打乱既定命数。”

“你暗中守护动情,昨夜更是失了分寸,这般举动已然触碰天规底线。即刻斩断儿女情长,放下执念本心,安分守己行事,不得再贸然靠近惊扰她,更不可妄图唤醒她封存的记忆,扰乱她凡尘历劫之路。倘若执意妄为,搅乱天命轮回,休怪本尊无情降下天罚。”

句句敲打劝诫,彻底断了他相守相伴的念想。沈君心口酸涩沉闷,万般不舍却无力抗衡天道威严。他深深躬身,语气满是隐忍无奈:“属下谨记尊上教诲。”

“属下明白分身本无心情爱,不该滋生凡尘情愫,更不敢惊扰知意历劫修行。往后必定收敛情意,恪守本分,不再贸然靠近,绝不因一己私心违背天道法则。”

嘴上恭敬应下,眼底深处刻骨的牵挂与深情,却分毫未曾消减,满心皆是身不由己的煎熬苦楚。

天道俯瞰俯首的沈君,周身金光愈发凛冽,无形天威沉沉压落。清冷无波的声音陈述着宿命规则:“你自诞生起便是本尊分身,无情无欲方是你的宿命。可一见她便心神失守,一念相思便神魂动摇,昨夜凡尘温存,早已种下逆天执念,已然触犯天条。”

微风停滞,小院死寂寒凉。天道目光穿透楼宇,望向镇上无忧前行的身影,语气添上几分冷厉告诫。

“夏知意身负金凰劫数,封魂失忆下凡历练,是为消解往昔罪孽、稳固神魂根基。她必须历经人间悲欢离合,方能渡过劫难得以归位。若是你频频惊扰,致使封印破碎记忆苏醒,过往伤痛卷土重来,天规反噬之下,她终将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惊雷般的话语击碎沈君最后一丝侥幸。他脊背紧绷,指尖微微颤抖,不惧自身受罚陨落,唯独害怕亲手将心爱之人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今日现身并非为惩处于你,念你千年恪尽职守,给你最后一次回头之机。”天道语气稍缓,威严依旧不容抗拒,“从此断情绝念,远远观望不可靠近言语流露情意。安稳护她走完历劫之路,待劫满功成,便可保你神魂安稳。如若再犯,你与她皆再无生机。”

天命枷锁再度牢牢捆缚住沈君余生。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爱意、不甘与无力在心底翻涌咆哮,万般情绪尽数压抑心底,化作一声沙哑沉重的应答。

俯身叩首,声音裹挟着痛楚:“属下遵旨。此生斩断情丝,再不惊扰。纵使相思蚀骨,也绝不跨越界限,扰乱她凡尘修行。”

话音落下,虚空金光轻轻震颤,天道虚影缓缓消散,威严余音久久回荡院落上空。威压褪去,周遭恢复寻常烟火气息,沈君却浑身冰凉如坠寒窖。

院中只剩他孤身伫立,晚风携来淡淡的茉莉馨香,那独属于夏知意的气息,此刻却成了折磨心神的念想。抬眸望向小镇方向,眼底盛满深情与绝望。

她依旧懵懂安然行走人间,不识宿命过往;而他被迫斩断情愫,独自承受相思煎熬。从此两两相望,生生相隔,一念缘起,再无圆满归期。

乡间小路草木苍翠,夏知意不愿绕行大道,踏着青草小径快步赶路。行至树荫下忽然驻足,从衣襟里取出小巧古镜,望着镜中格外醒目的鎏金眼眸,无奈轻叹。

入了市井长街,人声鼎沸扑面而来,沿街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车马往来络绎不绝。

夏知意垂着眼帘,鎏金眼眸敛去几分清冷,缓步穿行在人群之中。

素白遮面巾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一身浅粉衣衫在烟火尘俗里格外惹眼,却偏生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周遭路人频频侧目,皆好奇这只露一双绝色眼眸的女子是何模样,却无人敢贸然上前搭话。

她无心留意周遭风物,指尖微微攥着衣襟里的铜镜,心底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