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镇疆立于场中,背对萧烈霆,面向脸色更加难看的古纶。
他没有去擦拭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解下了腰间那柄象征着西征都督府统帅权柄、陪伴他征战多年的佩刀。
古纶瞳孔微缩,以为他要拔刀相向,周身寂能再次涌动。
然而,卫镇疆并未拔刀。
他左手持鞘,右手握柄,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一张张或激动、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古纶脸上。
然后,他猛地将刀柄向下一顿!
铿一声金属颤鸣,并非斩向敌人。
他空着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身后那面代表铁脊军魂、猎猎作响的帅旗一角,用力一扯——嗤啦!
染着硝烟与血迹的旌旗一角,被他硬生生撕裂下来!
布片飘落,正好落在古纶脚边那堆傀儡的灰败结晶碎块上,红与灰形成刺目的对比。
古纶执事,你看清楚了!卫镇疆的声音如同金铁在熔炉中锻造,斩钉截铁,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自今日起,铁脊军试行甲胄炼气、阵列合道诸法,乃本督以项上人头、都督职爵担保,旨在强军卫国、探索大道的正道尝试!萧烈霆及所有勇于尝试的将士,皆为我铁脊军袍泽骨血,是炎曜皇朝的勇士!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砸下的铁钉,钉入这片土地:
再有以污染、净化之名,擅闯我军营、干预我军务、伤我士卒者——他目光如刀,先是剐过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冯稽,最终死死钉在古纶脸上,无论其来自何方,背景几何,修为多高——
以此旗为例!
本督定斩不赦!
此令,即铁脊军铁律!
话音落下,校场上是短暂的、更加彻底的寂静。
随即,不知是哪一处队列中,率先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喷薄而出的、带着哽咽的嘶吼:
都督威武!铁脊军万岁!!
万岁——!!!
铁律!铁律!!
声浪从一点迅速蔓延,最终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席卷了整个中军校场。
万千将士,无论之前立场如何,在这斩旗立誓、以统帅权威和全军意志正面硬撼幽枢院高压的一刻,胸中热血尽数沸腾!
这是一种被庇护、被认同、被赋予了崭新道路希望的强烈共鸣!
古纶的脸色由煞白转为铁青,又由铁青涨成一种屈辱的紫红。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片残破的旌旗碎片,又看向如同铁塔般挡在萧烈霆身前的卫镇疆,银灰色的眼眸中冰火交织。
他身后两名低阶执事早已噤若寒蝉。
冯稽更是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最终,古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字眼:好...好一个铁脊军!好一个卫镇疆!他不再看萧烈霆,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猛地一拂袖袍,今日之事,本执事会原原本本,上禀圣廷监察庭!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伐再无来时的从容,只剩下压抑的暴怒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
冯稽慌忙跟上,如同丧家之犬。
帅帐内,灯火通明,却比往日安静许多。
沈砚舟小心地解开萧烈霆右臂上临时包扎的布条,露出下面红肿灼伤、部分皮肤甚至呈现出灰白色石质化的伤口。
他先用温润的灵泉水清洗,然后敷上一层散发着清凉生机、混合了数十种珍贵药草的碧绿膏体。
药力渗透,萧烈霆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帐外,隐约还能听到各营校场方向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声,今日校场问道、都督斩旗立誓之事,如同野火般席卷全军,注定将成为铁脊军历史上一个转折性的印记。
萧烈霆闭目调息,灵台深处,青冥天碑的虚影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一丝。
今日与寂能力场、纯化傀儡的生死对抗,尤其是最后那孤注一掷、引动劫启道痕破坏悖论裂痕的过程,让他对自身灵炁的特性、对天碑感应的运用,有了超越功法文字的、血肉般的深刻理解。
力量,从来不只是境界的堆积。
沈砚舟包扎完毕,收拾着药瓶,动作忽然顿了顿。
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帐外的动静,确认无人靠近,这才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缓缓开口:
萧兄弟,你最后击溃那傀儡时,逸散出的最后一丝寂能乱流...与我平日接触的幽枢院标准寂能有些不同。
萧烈霆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眼中闪烁着专业性的惊疑与凝重,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什么:那味道...极其微弱,混杂在崩散的死寂气息里,几乎无法察觉。但我的药灵鼻不会嗅错。那不是纯粹的剥离与静止,里面掺杂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悖逆法则的血腥活性,以及一种仿佛将两种截然相反的道则强行糅合、扭结在一起的矛盾感。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萧烈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像极了古籍残卷中记载的,蚀穹圣教举行最高仪式剜道祭后,那片土地上会残留的、独特而亵渎的悖论与血祭微末气息。古纶此人,还有他背后的幽枢院...恐怕不只是单纯追求源质纯粹那么简单。
帅帐内,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萧烈霆支撑身体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扣住了身下的毡毯。
与此同时,极西之地,云海之上。
巨大的水镜波纹渐渐平息,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卫镇疆斩落旌旗一角、声震校场的那一幕,然后缓缓消散,还原为镜面般平滑的、倒映着漫天星辰的虚空。
水镜前,身着星辰法袍的苍老身影静坐良久。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缕银白色的发丝从边缘垂落。
青冥天碑的道韵...九劫轮回的痕迹...还有那丝近乎本源的一之气息。平静而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星塔内回荡,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无形的存在诉说,看来,古陆的基石确实松动了。幽枢院那些追求绝对静止的疯子,不过是在表面涂抹裂痕的工匠。
他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点星光没入无尽远处。
影织者赫连朔应该已经抵达那片荒原了。让他看得仔细些,尤其是那个叫萧烈霆的年轻人,以及...他身后可能存在的碑影。
我们需要知道的,不仅仅是幽枢院在谋划什么。
塔外,亘古旋转的星海似乎比往日更加明亮了几分,无形的视线穿透时空的阻隔,悄然投向那片被称作东方、正经历着剧烈动荡与古老复苏的破碎古陆。
帅帐的帘栊,在此时被一只骨节分明、佩戴着黑色扳指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帐内昏黄的光,映出来人似笑非笑的半张脸,以及那身与西境风格迥异的、绣着暗金色云纹的深紫锦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