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浑掀帘而入,他已换上整齐的甲胄,但眼底的惊疑与仓促整理仪容留下的细微痕迹,未能完全逃过卫镇疆和萧烈霆的眼睛。
他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尸体、散落的骨片和油布包,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但旋即被更浓烈的愤怒和委屈覆盖。
他快步上前,竟不先向卫镇疆行礼,而是戟指萧烈霆,厉声道:大都督!此子诬陷!萧烈霆来历不明,所修功法邪异,昨夜营啸,分明是他练功引发气血逆冲,祸乱军营!如今见势不妙,竟弄来一具不知何处寻来的邪教徒尸体和这些肮脏物件,反咬末将一口!王贵...王贵定是发现他的阴谋,被他害了灭口!他转向卫镇疆,抱拳,语气激动,大都督明鉴!末将对炎曜忠心耿耿,镇守西境多年,岂会与蚀穹邪教有染?此子居心叵测,欲乱我铁脊军啊!
萧烈霆对赵浑的指控恍若未闻,只是对沈砚舟微微颔首。
沈砚舟上前,将装有肉汤残留和血液样本的瓷瓶呈上,冷静陈述检验结果,最后道:赵副都督,此混合药剂,霸道阴损,需特定药材与手法调配。辎重营伙房,是否有人精于此道?抑或是...有外人提供了配方与药材?
秦小檀在萧烈霆眼神示意下,也硬着头皮复述了一遍目击情形,尽管声音发颤,但时间、地点、人物、动作描述得清晰具体。
赵浑额头开始渗出细密汗珠,他咬牙道:一派胡言!一个新兵,清晨慌乱,看错也未可知!或许那邪教徒本就潜伏营中,自行埋藏,与我何干?至于药材,军中库房杂乱,被人盗取部分也非难事!大都督,末将驭下不严,致有疏漏,甘领军法,但勾结邪教之罪,万不敢认!
就在这时,卫镇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入赵浑耳中:那你解释一下,为何三日前,你以加强前后方联络为由,申请调拨的那枚简易奥术通讯符石,记录显示在昨夜子时三刻,营啸爆发前约一刻钟,有过一次短暂的激活波动?接收方位...经军法处初步比对,指向幽枢院冯稽巡查官在三十里外的临时驻地。
轰——!
赵浑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卫镇疆竟然连这看似不起眼的通讯记录都早已暗中查实!
帅帐之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赵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
卫镇疆不再看他,仿佛地上只是一团污秽。
他面向帐外,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刮过每一个角落:
副都督赵浑,驭下不严,失察致邪教妖人潜伏营中;更涉嫌私通外院,以邪术祸乱军营,证据确凿!即日起,革去一切军职,剥除甲胄,押入军法处大牢,严加审讯,追查同党!亲兵王贵,通缉全营,生死勿论!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将瘫软如泥的赵浑拖拽起来,卸掉佩剑,直接拖出帅帐。
赵浑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喊冤,只是面如死灰,目光空洞,被拖行时脚跟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
帅帐内重新恢复寂静,但空气依旧凝重。
卫镇疆走到萧烈霆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铁铸般的面容稍稍松缓一丝:此次营啸,你等处置果断,揭发有功。灰鳞营新立便历此淬炼,是劫难,也是锤炼。萧烈霆,锐士之衔,你实至名归。他看向沈砚舟,沈医官,救治伤者,清查营区,务必不留隐患。
末将领命!萧烈霆与沈砚舟齐声应道。
卫镇疆转身,再次望向那幅巨大的地图,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图纸,投向更远的西境荒原。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峻:此事虽暂告段落,但幽枢院那边,折了赵浑这颗棋子,冯稽绝不会善罢甘休。甲胄炼气法之推行,前路...恐更多荆棘。
萧烈霆抱拳,心中并无丝毫扳倒对手的轻松。
赵浑的嘶吼、王贵的狠厉、蚀穹教徒临死前的诅咒、还有骨片上那污浊邪异的气息...这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
幽枢院、冯稽、乃至那深藏不露的蚀穹圣教,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巨兽,而他怀中的《青冥引气诀》与体内初生的劫初灵炁,已然成为这黑暗中最醒目的火炬。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将金红色的光芒投射到帅帐的帘幕上,却驱不散帐内众人眉宇间的凝重。
远处,营地传令兵奔跑呼喝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整理残局的嘈杂。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猛地停在帅帐之外。
紧接着,亲卫统领略显紧绷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大都督!幽枢院巡查官冯稽,携上谕文书,已至辕门外,求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