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空气骤然冻结。
卫镇疆眼底最后一点温度褪去,化作北境永冻冰原般的森寒。
他未立刻回应帐外通传,目光如沉铁般压在瘫跪的赵浑身上一息,随即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会意,加快动作将已如烂泥的赵浑拖出侧门,地面只留下几道凌乱的泥印。
清理。卫镇疆吐出两个字,自有亲兵迅速上前,沉默而高效地将地上血污、散落的邪教物件乃至可能沾染狂乱尘的浮土一并收走,动作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不过几个呼吸,帅帐地面已恢复光洁,只余淡淡的血腥与土腥气混合,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感,那是蚀穹祭骨残留的微弱气息。
请。卫镇疆这才面向帐门,声音不高,却穿透帐幕。
帐帘被掀开。
首先进来的不是冯稽,而是一个身材中等、面皮白净、眼神却锐利得像冰锥的中年男子。
他身着银灰色长袍,袍角以秘银丝绣着繁复的环状符文阵列,行走间符文隐隐流转,散发出一种汲取、凝固周围灵炁的冰冷力场。
正是幽枢院寂能执事,古纶。
他身后跟着两人,皆是相同制式的灰袍,面无表情,气息内敛如石,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银灰色光泽,表明他们并非凡人。
最后才是巡查官冯稽,他此刻微微躬身,落后古纶半步,脸上惯有的圆滑笑容收敛了许多,换上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狐假虎威的得意。
古纶步入帐中,目光如无形之尺,瞬间丈量了帐内每一寸空间、每一个人,最终落在卫镇疆身上。
他并未行礼,甚至未等卫镇疆开口,右手一抬,一卷散发着微凉银灰色光泽的卷轴唰一声展开。
卷轴材质非纸非帛,似某种金属薄片鞣制而成,展开时竟有金石摩擦之音。
上面以流动的液态秘银书写着扭曲的符文,此刻正缓缓亮起,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光幕,光幕中隐约有模糊的影像晃动,更伴有低沉、冰冷的诵念之音,仿佛无数人同时以某种僵硬的语调宣读法令。
奉圣廷西境监察庭谕令,古纶的声音响起,比卷轴上的金属摩擦声更冷,更硬,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的铁钉,砸在寂静的空气里,铁脊军涉嫌私藏、庇护并可能传播高危源质污染体——即原灰鳞营队正,现锐士萧烈霆。
他目光转向帐内某处虚空,仿佛萧烈霆就站在那里,语气带着一种科学判定般的绝对笃定:其修炼之法,已被溯光镜初步判定为具有高传染性、高变异风险的禁忌道韵变种。其源质频谱呈现异常混沌融合倾向,与已知任何已知稳定能量形态均不吻合,污染风险等级:甲上。
古纶手腕微动,卷轴投射的光幕中,数幅模糊画面变得清晰一些——正是昨夜营啸时,萧烈霆在混乱人群中,周身那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劫初灵炁波动,被某种远距离观测手段捕捉、放大、解析后的光谱图。
那些波动曲线尖锐、起伏剧烈,边缘带着毛刺般的异样锋芒,与平和稳定的炼气或严谨刻板的奥术符文能量图谱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原始、躁动、未驯服的野性。
现要求,古纶收起卷轴光幕,银灰色眼眸直视卫镇疆,下达最后通牒,立即将该污染体交由幽枢院纯化处理,并暂停一切与之相关的修真试验,包括但不限于所谓甲胄炼气法,等待圣廷复查。
冯稽适时上前半步,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劝解,声音放软了些,却清晰传遍帅帐:大都督,古纶执事亲自前来,足见圣廷对此事之重视。幽枢院源质管控条例,关乎西境乃至九洲灵气根基稳定,非同小可。为贵军上下安危计,为西境大局计,还请...以苍生为念,配合圣廷工作。他话里藏着针,将私藏污染体的大帽子和西境安危的责任,轻飘飘扣在了铁脊军头上。
帐内亲卫,包括一直沉默侍立的沈砚舟,闻言皆是面色微变,气息隐隐绷紧。
秦小檀更是下意识握紧了拳,指节发白。
卫镇疆面色如常,仿佛未曾听懂那话语中的威胁与定罪意味。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帅案一侧的座椅:古执事远来辛苦,冯巡查官一路陪同,先请坐。来人,上茶。
古纶纹丝未动,两名低阶执事如同雕塑。
冯稽看了看古纶脸色,也不敢坐。
卫镇疆也不在意,自行走到帅案后,并未坐下,而是同样站着,与古纶形成平等对峙之态。
他身形本就高大魁梧,披甲按剑而立,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自然弥漫,竟将古纶身上那股冰冷寂能力场抵消了几分。
古执事,卫镇疆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指控严重,证据何在?仅凭冯稽巡查官先前的一面之词,与这...溯光镜所摄模糊光影,便要本督交出麾下有功将士,暂停关乎全军战力的革新之法,未免草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古纶手中那卷银灰色卷轴:且据本督所知,幽枢院污染质询令,需西境监察庭三位以上执事联署,并附至少三类确凿源质污染实证,方可签发。古执事手中,似乎仅此一卷?铁脊军隶属炎曜皇朝兵部,受西征都督府节制。纵是圣廷监察,亦需按我朝军律章程办事。越级直诉,强行拿人,于礼不合,于法...亦无据。
古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听到什么迂腐之言:卫大都督,迂腐的章程,救不了人,也护不住军。源质污染,瞬息万变,等你按部就班走完流程,恐怕整座铁脊军营,都已沦为异变温床。他手腕一翻,那卷轴再次展开部分,投射出更清晰的光谱对比图,此乃溯光镜记录,与标准炼气频谱、标准奥术频谱对比。其偏离度超过安全阈值三百七十个百分点,波动模式呈现非稳态混沌耦合特征。此非力量强弱问题,而是性质根本之异!这,就是证据!
卫镇疆眼神微凝,盯着那光谱图看了两息。
他不通源质精微之术,但能感觉到那图谱传递出的强烈异样与不稳定感。
然而,他面色不变,旋即道:影像模糊,难辨具体。且战场之上,异力爆发本属常情,生死关头,气血冲霄、煞气凝形乃至激发潜能秘法者,历代皆有。若单凭一道异于常谱的波动便定罪,我炎曜边军,恐怕半数以上都要被扣上污染帽子。
他向前一步,气势隐隐攀升:若古执事坚持指控,按我朝军律,需有实证、对质、验证三步。本督可允萧烈霆当众自证,当着全军将士之面,接受公正检验。但纯化处理之说,休要再提!我铁脊军的兵,纵有罪,也该由军法审判,由炎曜律例处置!
他刻意将交人降格为自证,将无条件服从扭转为有规则较量,在对方强大的法理与实力压迫下,硬生生撬开一道缝隙。
古纶盯着卫镇疆,冰冷的银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以及一种看待冥顽不灵之物的轻蔑。
他并未立刻反驳,而是缓缓收起了卷轴。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便依大都督所言,验证。就在这校场之上,当着你铁脊军将士之面。让所有人看看,何为污染,何为纯化。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灰袍下摆划过地面,无声无息。
经过冯稽身边时,丢下一句话:去传令,中军校场,半炷香后,评估开始。
冯稽连忙躬身应是,快步出帐传令,脸上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快意。
卫镇疆看着古纶离去的背影,面沉如水。
他招来亲卫统领,低声道:传令各营,按计划列队校场。让沈医官带好东西。另外...通知萧烈霆。
萧烈霆接到军令时,正在帮沈砚舟整理最后一批采样瓶。
传令兵语气急促,眼神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