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愿意继续尝试的七八名老兵(包括未戴护具但被效果吸引的两人)盘坐于干燥的草垫上,自己坐在他们前方。
没有讲什么深奥经文,只是用最朴实的话引导:闭上眼,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把心思收回来,放到自己胸口,想着这里有一团火,不大,暖暖的。然后跟着我的呼吸...吸气,慢慢想那火顺着肚皮往下走...呼气,再慢慢让它回来...
他一边用语言引导,一边悄然分出一缕比发丝更细微的劫初灵炁。
这缕灵炁不再具有任何攻击性或明显的脉冲特性,而是被他以神识反复淬炼、安抚,变得异常温和、宁静,如同初春阳光下的一缕暖风,悄无声息地以他为中心,弥漫开一个极其淡薄的场。
在这个几乎无形的宁静场内,纷杂的思绪容易沉淀,焦躁的情绪得以缓和。
盘坐的老兵们起初只觉得周遭似乎安静了些,那新队正平淡的嗓音莫名让人安心。
渐渐地,有人呼吸变得悠长,眉头舒展;有人灰败的脸上,竟慢慢透出一丝极淡的血气。
尤其是李铁柱,他瞎掉的左眼眼皮微微颤动,完好的右眼紧闭,额角渗出细汗,但紧抿的嘴角却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重担。
效果缓慢,却真实不虚。
另一边,秦小檀带着新兵们进行常规的体能训练。
跑圈、俯卧撑、对练。
她身手矫健,要求严格,自己更是咬着牙完成所有科目,汗湿的鬓发贴在脸颊,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时不时刺向萧烈霆那边。
她看到那个冷面队正耐心地坐在一群残废老兵中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单调的呼吸指令;看到他偶尔会伸手,轻轻按在某个老兵颤抖的肩膀或后背;看到有老兵烦躁地睁开眼骂娘,他也只是平静地等对方骂完,再淡淡说一句心不静,气不顺,骂完了就继续。
专注,耐心,甚至有些笨拙的温柔,这和她想象中那个携仙缘归来、一刀惊全场的锐士形象,相去甚远。
心中的那点轻慢与挑衅,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训练间歇,一个穿着普通士兵服色、但举止略带骄横之气的中年汉子晃了过来。
他自称王贵,奉赵副都督之命巡查各营新兵操练情况。
他看似随意地走了走,看了看新兵们的操练,目光却更多地在那些盘坐的伤兵身上打转,重点观察他们的脸色、呼吸节奏,甚至凑近闻了闻护具散发的药味。
沈医官,王贵踱到沈砚舟身边,皮笑肉不笑,您这草药包,用料挺足啊。都是哪些药材?营里药库批得这般爽快?
沈砚舟正在整理银针,头也不抬:寻常活血化瘀、安神宁气的方子,黄芪、当归、艾叶、宁心花罢了。都是营里常备的药材,登记在册,赵副都督若有疑虑,可随时查档。
王贵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又东拉西扯问了几句训练强度、老兵反应,才晃晃悠悠离开。
临出伤兵营片区时,他的目光似无意般,在营区中央那口大水井,以及伙房外那几只准备晚饭时派送肉汤的厚木桶上,多停留了片刻。
沈砚舟抬起眼,望着王贵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夜,月黑风高。
一名负责次日伙食采买的辅兵,借着搬运明日香料的机会,在堆满干辣椒、桂皮、八角的麻袋阴影后,手指极其轻微地一弹。
一小撮无色无味、近乎透明的细微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其中一个标着炖肉香料的布袋深处,与那些辛香的颗粒混为一体,再无痕迹。
萧烈霆巡视完营房,回到自己那间位于营区边缘的简陋军帐。
油灯如豆,将他拉长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帐布上。
帐帘被无声掀开一角,沈砚舟闪身而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
白日里,赵浑的人来得蹊跷。沈砚舟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问得细,看得也细。我借口复查药库,绕去水井和伙房看过,眼下暂无异状。
萧烈霆放下擦拭到一半的朴刀,刀身映着灯火,流淌过一道冷光。
新兵心浮,老兵绝望,你这引气法初行,如同在薄冰上点火,最易生变。
尤其是明后两日,沈砚舟声音更沉,按我推算,老钱、李铁柱几人尝试引导气血冲击第一处关隘——虽只是极粗浅的足三里穴,但暗伤淤积之地,气血冲撞,最易引发烦躁、虚汗,甚至短暂幻感。若有人此时趁机煽风点火...
萧烈霆默然。
白日里,他专注于引导灵炁辅助老兵凝神,但神识敏锐如他,也曾隐约感觉到这营区上空,似乎飘荡着一丝极淡的、与营地整体铁血肃杀格格不入的驳杂气息。
那气息阴冷,粘腻,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斑,当时一闪而逝,他以为是自己过度消耗后的错觉。
此刻想来,那或许并非错觉。
他抬眼,看向沈砚舟:明日操练,我让岳大哥多备几桶清水,所有人都只喝烧开过的。饮食方面,你我需再仔细过一遍。
沈砚舟点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但愿...是我多虑。
两人对视一眼,帐内油灯噼啪炸开一个灯花。
帐外,不知何时聚起了薄云,将本就不甚明亮的月光彻底遮掩。
偌大的营区一片死寂,连寻常的虫鸣都稀落下去,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萧烈霆吹熄了油灯,帐内陷入黑暗。
他走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缝隙,望向那片被浓墨般夜色吞没的伤兵营方向。
夜风掠过营帐,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像是某种不详的预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