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霆立刻明白了沈砚舟的意思:主动禀报?
不,是展示价值与揭露阴谋。沈砚舟纠正道,眼中闪着冷静的光芒,冯稽以幽枢院巡查官的身份施压,大都督虽可凭军规周旋,但若无确凿反制证据,仍会陷入被动。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大都督有充分依据,反过来压制冯稽的理由。而你,他看向萧烈霆,你这次外出和实力的提升,也需要一个对军方而言合理且有益的解释。
萧烈霆沉思片刻,缓缓道:我以寻找同袍踪迹和疗伤药材为由外出,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搏斗中对方遗留此物,并显露窥探我军布防、追踪伤兵之意图。至于实力提升...他略一停顿,是在搏杀濒死之际,于绝望中有所领悟,勘破生死关隘,侥幸突破。
沈砚舟点了点头:理由尚可,但细节还需斟酌。不过,最关键的还是这铁牌和地图。它们能证明,冯稽的行为已超出常规巡查范畴,直接危及铁脊军防务安全,甚至可能是在针对我军伤兵与溃散同袍进行非法捕猎。
他迅速将药草分类处理,同时低声道:黎明时分,冯稽必定前往中军大帐施压。我们就那个时候过去。记住,你不是去请罪,而是去陈述事实,追索公道。
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的薄霜覆盖了哨站的辕门和拒马。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骤然绷紧的寒意。
冯稽一身深紫色幽枢院巡查官袍服,站在帐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面色冷峻、气息阴郁的幽枢院执事。
卫镇疆坐在主位的虎皮交椅上,穿着半旧的铁灰色常服,手指缓缓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面色平静无波,只有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耐与锐利。
大都督,冯稽的声音刻意压平,却透着压抑的怒火,我部直属暗探影鸦,昨夜奉命于坠星谷区域执行一项涉及异常源质波动的稽查任务,至今未归,联络断绝。经最后传讯迹象判断,其失踪区域与贵部防区及某些人员活动轨迹存在重叠。我有充分理由怀疑,影鸦已遭遇不测,或被非法拘禁。为查明真相,肃清防区内部潜在威胁,我请求立即封锁哨站,对所有人员进行排查,重点是近期行为异常、或有擅自外出记录者!
他说到最后,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帐外某个方向,矛头所指,不言而喻。
帐内侍立的几名铁脊军军官闻言,脸上都露出隐隐的怒色。
冯稽此举,无疑是将整个铁脊军防区视为嫌疑之地,将所有将士置于被审查的位置,这是极大的侮辱。
卫镇疆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冯稽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冯巡查,你的暗探,在未经本督允许,也未向防区报备的情况下,擅入我铁脊军防区内的险地,执行所谓公务?不知是何等公务,竟需要绕过我铁脊军的军规与防务体系?又或者,在幽枢院眼中,铁脊军的防区,便是尔等可随意进出、予取予求的猎场?
他语速不快,但每问一句,冯稽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程序,这是冯稽无法完全绕开的软肋。
幽枢院权势虽大,但在边军防区内行动,尤其涉及可能引发冲突的侦查抓捕,理应知会主将。
冯稽昨夜急功近利,派影鸦直接行动,本就存了先斩后奏、事后施压的心思,此刻被卫镇疆抓住这点反问,顿时有些被动。
事关源质净化与防止污染扩散,机密优先,权宜行事。冯稽硬邦邦地顶回一句,如今人已失踪,事实俱在,大都督难道要包庇可能的凶手,或是...有意阻挠幽枢院公务?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帐外亲卫朗声通报:禀大都督,锋刃营伤兵萧烈霆、军医沈砚舟、匠师岳磐石,有紧急军情禀报!
帐内众人神色微动。冯稽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厉色。
卫镇疆抬了抬下巴:传。
帐帘掀开,萧烈霆率先走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军服,虽然脸上伤痕犹在,面色也有些苍白,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眼神平静无波。
沈砚舟和岳磐石跟在他身后,一个冷静,一个面色凝重。
萧烈霆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帐中,在冯稽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向卫镇疆抱拳行礼,声音清晰而平稳:禀大都督,卑职萧烈霆,有要事呈报。
他微微侧身,双手将那枚幽黑的密令铁牌和几张潦草的图纸托起,递向前方。
卑职昨日遵沈医官嘱,外出于坠星谷边缘寻找疗伤药材,归途遭遇不明身份黑衣人袭击。此人手段狠辣,身怀奥术器物,意在取卑职性命。卑职拼死反击,侥幸将其击退,并缴获此物。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
经沈医官辨认,此物疑似幽枢院内部信物。更关键的是,萧烈霆抬起眼,目光终于转向脸色铁青的冯稽,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卑职不解,幽枢院为何要派遣暗探,在我铁脊军防区之内,于夜间袭杀一名奉命外出、正在搜寻同袍踪迹的伤兵?此人身上,为何携有标注我哨站布防弱点、追踪卑职日常行踪、甚至指向灰鳞营可能藏身点的图纸?
他顿了顿,将最后的问题掷出,如同出鞘的利刃,寒光凛冽:
冯巡查,您能否告诉大都督,告诉在场的同袍——幽枢院所谓的公务,究竟是在防备外敌,还是在防备,甚至是捕猎...浴血奋战、侥幸生还的铁脊军将士?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卫镇疆缓缓站起身,从主位走下,接过萧烈霆手中的铁牌和图纸。
他的手指粗糙而稳定,拿起铁牌,就着帐口透入的天光,仔细看了背面的微雕符文。
又展开那几张潦草的图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上面刺眼的标记。
然后,他慢慢抬起眼,看向冯稽。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凝的、比极北寒铁更冷的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