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着炎曜边军制式的皮甲,但早已高度腐烂,皮肉塌陷发黑,与破碎的甲胄、粘稠的黑色污渍凝固在一起,散发出即便在此地浓郁腥锈味中也无法掩盖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恶臭。
白骨从腐肉中刺出,空洞的眼窝望着洞顶。
看腐烂程度,绝非几日之功,更像是...数月甚至更久之前就已葬身于此。
然而,与这些陈旧尸体形成骇人对比的,是几具相对新鲜的狼尸。
蚀骨狼。
萧烈霆在血蚀荒原见过这种幽兽,它们通常成群结队,爪牙蕴含腐蚀性的幽能,能轻易撕开铁甲。
眼前的狼尸体型更大,骨骼粗壮,暗灰色的皮毛上沾满黑血,致命伤多来自劈砍和刺击,有的脖颈几乎被斩断,有的腹部被豁开巨大的口子,内脏流出,凝结成冰冷的团块。
它们死了不过数日,尸体尚未完全干瘪。
战斗痕迹遍布四周:岩壁上留下深深的爪痕和刀剑劈砍的凹痕;地面散落着断裂的枪杆、崩口的朴刀、折成两段的箭矢;大滩大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如同拙劣的涂鸦,泼洒在岩石和沙土上。
灰鳞营的人在这里和蚀骨狼群搏杀过。
萧烈霆的心不断下沉。
这些新鲜的狼尸证明斥候小队成员可能还活着时曾在此激战,但那些陈旧的士兵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这里早就是一处死亡陷阱?
他强迫自己冷静,压下翻腾的悲愤与焦躁,开始仔细搜索。
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具尸体的面容(尽管大多难以辨认),检查他们身上可能携带的标识。
终于,在一具被压在半截断裂石笋下的新鲜蚀骨狼尸下,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被利爪划出深深痕迹、边缘已然焦黑的木牌。
木牌粗糙,但上面用烙铁烙出的灰鳞二字,以及下方独特的编号刻痕,清晰可辨。
是灰鳞营的身份牌。
萧烈霆蹲下身,指尖拂过木牌上干涸的血迹和深深的爪痕,仿佛能触摸到同袍最后时刻的绝望与挣扎。
他将木牌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木刺扎入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楚。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狼尸压住的石缝下方一点异样的色彩吸引。
他用力推开沉重的狼尸,血腥味和狼尸特有的腥臊味扑面而来。
在狼腹下方,岩石缝隙中,竟然生长着一小丛植物。
那是一种不过寸许高的小草,叶片呈暗紫色,质地宛如最上等的紫玉,即使在这幽暗的磷光下,也流转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草叶中央,托着几粒比米粒还小的、晶莹剔透的露珠状凝结物。
一股极其微弱、却直透神魂的宁静气息,正从这丛小草上散发出来,与周围暴戾混乱的灵炁环境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存在着。
定魂草!
沈砚舟描述过的、生长于阴阳交冲或古老战意残留之地的灵药!
它就在这里,在这处战斗最激烈、血气与煞气最浓的狼尸之下,在这上古战场遗迹的深处,悄然生长。
巨大的希望伴随着一丝冰冷的疑虑冲上心头。
希望在于缓解反噬的药材近在咫尺;疑虑在于,这一切巧合得令人心悸——斥候的标记,战斗的现场,目标的药材,似乎都集中在了这洞窟之中。
然而,没等他细想,更剧烈的变化发生了。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沙漏,悄然走完了最后一粒沙。
首先是声音。
那并非循序渐进地恢复,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猛地砸穿了隔绝世界的厚重冰层!
轰——!
洞窟内细微的滴水声瞬间被放大成惊雷般的巨响,在他耳中炸开!
岩石深处隐约传来的、如同地脉呻吟的低沉嗡鸣,化作滚滚闷雷,碾过他的神魂!
自己血液奔流的心跳声,变成了擂动的战鼓,震得胸腔发麻!
甚至空气中微小的气流漩涡摩擦岩壁的声音,都变成了尖锐的嘶啸!
失聪六时辰的绝对寂静之后,这骤然回归的、混杂着洞窟回响的嘈杂世界,带来的是剧烈的晕眩和恶心。
萧烈霆闷哼一声,单手撑住旁边冰冷的岩壁,才没有倒下,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这眩晕和声音的洪流,仅仅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或者说,是意念的波动——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透过他体内那道与青冥天碑同源的劫初道痕,蛮横地撞入了他的灵台!
那不是语言,是破碎的、带着古老沧桑与无尽悲凉的精神碎片。
...守碑...碎...执念...不熄...
...狼...群...噬...灵...脉...
...藏...眼...下...安...全...
这些碎片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守护的执着,以及深深的疲惫。
它们并非针对他,更像是此地某种残留了无数岁月的意识或记忆,在无休止地循环播放,直到此刻,他体内同源的道痕成为了一个临时的接收器。
萧烈霆猛地抬起头,顾不上耳中依旧轰鸣的外界声响和灵台内回荡的残响,目光如电,扫视整个洞窟。
这意念的源头...在哪里?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洞窟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光线更为昏暗,堆积着一些坍塌的碎石。
与其他地方不同,那里的地面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自然的塌陷痕迹,碎石的堆积方式也略显刻意,仿佛在掩盖什么。
灵脉...眼... 那断续的意念碎片再次掠过。
他体内那道灼热的道痕,此刻正隐隐指向那个方向,传来一种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共鸣与牵引。
萧烈霆缓缓站直身体,耳中的轰鸣和灵台的余波渐渐被强大的意志力压下、适应。
他握紧了手中那块灰鳞营的木牌,又看了一眼石缝中静静散发着宁静紫光的定魂草。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那个角落。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在寂静之后格外响亮的沙沙声,如同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他停在塌陷处的边缘,目光垂落。
碎石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丝不同于天然岩层的、规整的断面轮廓。
他俯身,捡起了地上的一截断裂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枪头。
枪尖残存着早已黯淡的符文微光。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握紧这临时的撬棍,将锋利的一端,稳稳地插入碎石与泥土的缝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