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铁鳞甲破碎不堪,被血污和泥沙糊成暗红与灰黑的硬块,皮肉翻卷的伤口随处可见,最深的一处在大腿,草草捆扎的布条已被完全浸透。
他头发纠结,脸上满是血痂和尘土,嘴唇干裂发白,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全靠同袍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是三天前派去血蚀荒原深处,寻找灰鳞营溃兵踪迹的斥候小队里的一个!副尉急声道,就他一个逃回来的!刚到哨卡就昏死过去,醒来就抓着人喊...
那濒死的斥候似乎被副尉的声音刺激,涣散的目光挣扎着聚焦,猛地抓住身边副尉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甲胄缝隙。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嘶喊:
裂...裂谷...血蚀荒原...东北...隐蔽的裂谷...有灰鳞营的记号...还有活人...兄弟们...在谷里...
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却死死盯着副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恳求和最后的执念:有狼...蚀骨狼群...还有...幽枢院的人...在附近...清扫...救...救他们...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沈砚舟已经蹲下,手指飞快地探查伤势,银针迅捷地刺入几处大穴,又掰开他的嘴塞进一颗保命丹。
但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回荡着他昏迷前那泣血般的呐喊。
灰鳞营...萧烈霆站在几步外,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斥候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又回到了血蚀荒原,脊骨断裂的剧痛、窒息的绝望、还有同袍在混乱中倒下的身影...那些被他强行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翻涌着冲垮理智的堤坝。
还有活人。
他的兄弟,还在那如同地狱的荒原深处,被狼群环伺,被幽枢院的阴影笼罩。
消息很快传到了中军。
卫镇疆连夜召集主要军官议事。
萧烈霆作为关联者,被允许在营房外旁听。
冯稽也来了,他换了一身洁净的暗紫色长袍,与周围风尘仆仆、甲胄未卸的军官格格不入。
营房内,争论激烈。
必须立刻派人接应!那是灰鳞营最后可能存在的骨血! 对!那是我们的同袍! 铁脊军的军官们情绪激动,血性被同袍的惨状和求援点燃。
不可。 冯稽清冷的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了嘈杂。
他端坐着,手指轻轻拂过袖口精美的银线符文,首先,消息未经证实,仅凭一个濒死之人的呓语。其次,血蚀荒原深处已被圣廷列为待净化高危区,大规模军事行动可能干扰净化进程,引发不必要的能量扰动,甚至激怒那些...更深层的存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环视四周,目光在几位激动的军官脸上掠过,为了一些很可能早已被污染、甚至可能本身已成为污染源的溃兵,让更多精锐将士涉险,深入绝地,值得吗?若因此导致我方力量受损,影响西境整体防御,此责谁担?
他语调阴冷,话语却像淬毒的冰针,刺中了现实中最残酷的部分。
污染源...这个词让一些军官冷静下来,面露犹豫。
幽枢院最擅长的,就是将一切异常打上污染的标签,予以清除或隔离。
与这个词沾边,往往意味着失去辩解的资格。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岳磐石忍不住低吼。
本官并未说置之不理。冯稽好整以暇,可依例,派遣一队精锐斥候前往该区域侦查确认。若确有幸存者且无严重污染迹象,再议后续不迟。但大规模部队,绝不可轻动。他看向卫镇疆,卫大都督,想必您也明白轻重。
卫镇疆面沉如水,玄铁义肢搭在膝盖上,没有任何动作。
他看向门外阴影中的萧烈霆,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萧烈霆看到了大都督眼中的沉重、权衡,以及一丝无能为力的厉色。
冯稽搬出了圣廷净化计划和污染的大帽子,在这敏感时期,卫镇疆确实难以强行反驳。
最终,卫镇疆缓缓点头:便依冯巡查官所言。明日一早,派出一队斥候,前往侦查。此事,由你全权协调。
谨遵大都督令。冯稽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议事散了。
军官们或愤懑,或忧虑,陆续离开。
萧烈霆站在原地,夜风吹透他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
冯稽的阻挠,将救援行动推向了最渺茫、最危险的小规模侦查模式。
而那名斥候带来的消息——东北方向隐蔽的裂谷,与沈砚舟地图上标记的坠星谷区域,隐隐重合。
救人,寻药,化解反噬,应对冯稽的构陷...所有的线索和困境,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东北,荒原深处。
他再次走向沈砚舟的石屋。这一次,没有犹豫。
沈砚舟仿佛知道他会回来,桌案上已经摆好了两样东西:一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蜡丸,还有一张更简陋、但关键处标注更详细的地图。
决定了?沈砚舟问。
嗯。萧烈霆只应了一个字。
沈砚舟拿起那枚蜡丸:此丹,名为哑。服下后,六个时辰内,可极大程度屏蔽你体内灵炁波动,亦能干扰大多数卜算天机类的窥探。但代价是,你会暂时失去听觉,外界一切声音,对你而言皆是寂静。而且,药效过后,你的灵炁波动会陷入短则一日、长则三日的紊乱期,难以收敛,更显异常。
他又指向地图上,坠星谷范围内一个用极细朱砂画出的小小圆圈:此地,据守碑人残卷隐晦记载,曾有一面古碑崩落于此,碎块深埋。你体内道痕与天碑同源,若靠近,或有所感。这或许是一线机缘,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一切,需你自己判断。
沈砚舟将蜡丸和地图推到萧烈霆面前。
药材线索,救人契机,乃至你自身化解反噬、探寻根源的一线可能,都在那里。他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同样,冯稽的目光,幽枢院的清扫队,荒原的绝险,也都在那里。此去,九死一生。现在,你还要去吗?
萧烈霆伸出手。
手指因为之前的反噬和此刻的心绪激荡而微微颤抖,但握住蜡丸和地图时,却异常稳定。
冰凉的蜡壳触感清晰,简陋的地图承载着未知的险途与希望。
他没有回答沈砚舟的问题,只是将东西仔细收入怀中贴近胸口的位置,那里,脊骨上的道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阵持续而隐秘的温热。
他对着沈砚舟,抱拳,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拉开了石屋的门。
门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笼罩着哨站,万籁俱寂,只有遥远天际,坠星谷方向,隐约有星辰寂灭般的微光一闪而逝。
他走入黑暗,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营房,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弱星光,摊开手掌,看着那枚灰扑扑的哑丹。
片刻后,他捏碎蜡壳,将那枚不起眼的药丸,送入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