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断骨荒原(1 / 2)云崖真人首页

血蚀荒原的黎明,是一片凝固的、铁灰色的混沌。

没有日光,只有地平线上渗出的一层黯淡铅华,勉强勾勒出这片死亡之地的轮廓——扭曲的枯木如同垂死者伸向天空的手臂,地表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混合了血痂与腐败植被的暗红色土壤,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焦臭和一种更深层的、源于生命被强行抽离的甜腥气。

萧烈霆的意识,是从一阵几乎要将他颅骨劈开的剧痛中艰难浮起的。

那痛楚并非源自头部,而是更低处,来自他的脊背。

每一次微弱到仅能维持活着这一概念的呼吸,都牵扯着背部某处,引发一连串尖锐的、令人窒息的连锁痛感。

他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晃动着,最终聚焦在眼前不过数尺之遥的景象上。

那是一具尸体。

身披残破的、染满污血的灰鳞甲胄,样式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灰鳞营的标准甲。

尸体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趴伏着,脖颈扭曲,脸侧向一边,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的天空,嘴唇微张,仿佛最后的呐喊被冻结在了喉咙里。

视线再移,更多类似的灰暗身影散布在这片腐土之上,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破败玩偶。

一杆断裂的军旗斜插在不远处,旗面撕裂,上面模糊的炎曜皇朝徽记在晦暗光线下几乎无法辨认。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剧痛,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三天前...不,或许是更久,时间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屠杀中早已混乱。

灰鳞营作为边军一部,奉命在血蚀荒原西陲执行例行戍卫与清剿流散魔物的任务。

战斗起初与往常并无二致,直到那支部队出现。

他们并非来自炎曜皇朝任何已知的边军序列,也非敌对的荒原部族或魔物军团。

他们身着覆盖全身的黑色甲胄,甲胄表面流淌着暗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奇异纹路。

行动迅捷、安静、高效得令人心寒。

他们从战场侧翼切入,如同两把烧红的餐刀切入油脂,所过之处,不分敌我,只要尚存一丝气息者,皆成为目标。

没有呐喊,没有劝降,只有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冷漠。

他们手中的武器——一种长柄的、尖端闪烁着不祥符文的矛状兵器——刺入伤者的身体,那些伤者便会发出短暂而凄厉的嘶鸣,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所有的水分、力量乃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都被瞬间抽空。

然后,黑甲士兵会从矛柄末端取出一枚微微发光的、色泽浑浊的晶石,冷漠地收起,继续收割下一个目标。

是收割。

这个词精准而残酷地烙印在萧烈霆残存的意识里。

那不是战斗,是清理,是采集。

他最后的记忆,是混乱中一道裹挟着尖锐呼啸的黑色流光击中了他的后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失去了对四肢的掌控,天旋地转,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

他被同袍遗忘了,或者说,在那恐怖的高效清扫下,无人有能力,也或许无人有意愿,来拯救一个脊骨断裂、生机微弱的卒子。

此刻,视野的边缘,出现了移动的黑点。

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顺着地面传来,那是某种精密器械或符文阵列运转时特有的震颤。

萧烈霆的心脏猛地一缩,冰冷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肉体的疼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

是他们。

那些黑甲的清扫者,又回来了。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

他必须动,必须离开这片开阔的死亡陈列场。

他尝试挪动身体,仅仅是想将上半身向旁边那具同袍尸体的方向侧翻一点,利用它半掩的躯干作为遮挡。

然而,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引爆了背部的剧痛洪流。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眼前阵阵发黑,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惨嚎。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回去,每一次呼吸都变成灼热的抽气声。

移动?

此刻的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力。

他强迫自己冷静,尽管恐惧如同冰水浸透骨髓。

目光艰难地扫视自身。

盔甲破损严重,腰间的佩刀早已不知所踪。

只有右手,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他费力地、一点点地将拳头挪到眼前,摊开。

掌心躺着半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是灰鳞营标准的行军口粮,边缘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他喉咙干渴得冒烟,但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半块干粮塞进嘴里,用唾液勉强软化,混合着血污,艰难地吞咽下去。

粗糙的颗粒刮擦着食道,带来新的痛感,但一丝微弱的热流也随之从胃部扩散,为他近乎枯竭的躯体提供了那么一丁点可怜的能量。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清晰的人声,不是他熟悉的灰鳞营口音,而是一种带着奇异腔调、冰冷平板的语言。

乙区,坐标三七,残余信号微弱。两人处理。

萧烈霆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尽可能贴紧地面,目光透过尸体手臂与地面的缝隙,死死盯向声音来处。

约莫百步之外,两名全身覆盖黑色甲胄的士兵,正不紧不慢地追赶着一个踉跄奔跑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和萧烈霆一样的灰鳞甲,只是更加破烂,跑动姿势扭曲,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

是灰鳞营的人!

还有活口!

老卒的奔跑显得绝望而徒劳。

很快,两名黑甲士兵便一前一后截住了他。

没有交流,其中一人手中的汲灵矛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了老卒的胸腹之间。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即便隔着距离,也清晰可闻。

老卒的身体猛地僵直,双手徒劳地抓住矛杆。

紧接着,汲灵矛尖端那些原本暗淡的符文骤然亮起惨白色的光芒,并非温暖,而是一种抽离一切的冰冷亮度。

光芒顺着矛身流动,汇聚向矛柄末端。

老卒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却异常短促的嘶鸣,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更像是灵魂被强行撕扯剥离时的尖啸。

他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眼球深陷,整个躯体如同漏气的皮囊般塌缩下去,不过两三息时间,便成了一具包裹着骨头的干枯皮囊,软软瘫倒。

另一名黑甲士兵上前,熟练地从汲灵矛末端抠下一枚拇指大小、散发着浑浊微光的灰色晶石,收入腰间一个特制的皮囊。

整个过程流畅高效,仿佛他们处理的不是一条刚刚逝去的生命,而只是采集了一株普通的草药。

寂能晶,纯度低下。一个更加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响起。

萧烈霆看到,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站着一个明显不同的身影。

他同样身着黑甲,但甲胄更为精致,左肩甲上有一个复杂的、由同心圆和锐角构成的徽记。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脸——从左额斜跨鼻梁至右脸颊,有一道狰狞的、仿佛被强酸或极热能量腐蚀过的暗红色疤痕,疤痕周围的皮肉微微扭曲,让他本就冷硬的面容更显可怖。

他的左眼似乎也受过伤,戴着一个单筒状的、镜片泛着幽蓝光泽的目镜。

疤脸校尉,这是萧烈霆潜意识里给他的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