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夏天。
梁守拙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省建筑工程学院。
建筑学专业。
——
消息传到梁家沟,全村都炸了。
根生家的考上大学了!
考的啥专业?
建筑!盖房子的!
啧啧,农村娃还能学建筑?
听说分数老高了,比一本线还高二十多分!
村里人议论纷纷。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屑。
但梁守拙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
他要去读书了。
——
临走前几天,梁根生把他叫到跟前。
守拙。
梁根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那块残碑。
这个,你带上。
爹,这是王叔给我的……
我知道。梁根生说,王叔让我给你的。
王叔?
他前几天来过。梁根生说,说是要把这东西正式传给你。
梁守拙愣住了。
王叔来过了?
来过了。梁根生说,他身子骨不太好了,走不动路了,是让人抬来的。
那我得去看看他……
别去了。梁根生说,他不让打扰你。说是让你安心准备考试。
梁守拙沉默了。
他知道王叔的病。
越来越重了。
爹,王叔他……
没事。梁根生说,他就是老了。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梁守拙低下头。
他看着手里的残碑。
那块碑他摸了无数次了。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这么沉。
他说,王叔走了吗?
没有。梁根生说,但快了。
那我去看看他……
去吧。梁根生说,明天去。今天先把东西收拾好。
——
那天傍晚,梁守拙去了王德厚家。
王德厚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
他的脸色蜡黄,眼睛却还亮着。
王叔。
守拙来了。王德厚笑了,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考上了。
学的啥?
建筑学。
王德厚的眼睛亮了,
梁守拙在他床边坐下。
他看着王叔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王叔瘦了很多。
瘦得皮包骨头。
王叔,你好好养身子……
养啥养。王德厚笑了,我这一辈子,该干的都干了。
可是……
守拙。王德厚打断他,有些话,我得跟你说。
啥话?
这块碑。王德厚指了指他手里的残碑,你知道它是啥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王德厚说,我师父也不知道。我师父的师父也不知道。
那它是啥?
传说是鲁班留下的。王德厚说,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鲁班?梁守拙愣住了,木匠的祖师爷?
王德厚说,传说鲁班有一双神眼,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就像我一样?
王德厚看着他,就像你一样。
梁守拙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双眼睛是天生的。
从来没想过,它可能跟某个传说有关。
王叔,他说,你是说,我跟鲁班有关系?
我不知道。王德厚说,但我师父说,这块碑会自己找主人。
自己找主人?
王德厚说,你摸它的时候,它会发热。你看它的时候,它会发光。
它对我……
它对你有反应。王德厚说,说明它认你。
梁守拙低头看着手里的残碑。
他摸了摸它。
果然,有点热。
不是那种烫手的热,是一种暖暖的、柔和的热。
王叔,他说,那我该拿它怎么办?
带着它。王德厚说,去读书,去学本事。等你学成了,也许就能解开它的秘密。
万一解不开呢?
解不开就传下去。王德厚说,传给你的徒弟,你的儿子,一代代传下去。
还有一件事。王德厚说。
啥事?
我要走了。
梁守拙愣住了。
王叔……
别难过。王德厚笑了,人老了,该走就得走。
可是你还没教完我……
教完了。王德厚说,剩下的,你自己去学。
可是……
守拙。王德厚打断他,我最后跟你说一句话。
啥话?
以后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回来的路。
梁守拙愣住了。
回来的路?
王德厚说,你是梁家沟的人。这儿是你的根。
我知道……
知道就好。王德厚笑了,去吧。好好读书。等你学成了,回来盖房子。
还有,王德厚说,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从哪儿来,你就说从梁家沟来。
为啥?
因为这是你的来处。王德厚说,忘了来处,就找不到去处。
梁守拙点点头。
王叔,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王德厚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像是睡着了。
梁守拙坐在床边,看着王叔的脸。
他没走。
他就坐在那儿,陪着王叔。
一直坐到天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