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
梁守拙十七岁。
县中,高一下学期。
那一年,通货膨胀来了。
——
物价飞涨。
米价从五毛涨到了一块二。
肉价从两块涨到了五块。
学费也跟着涨了。
县中下学期的学费,比上学期多了五十块。
五十块,对城里人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梁家来说,是半个月的生活费。
爹,学费又涨了。梁守拙写信回家。
梁根生收到信,愁得睡不着觉。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家里的存折早就空了。
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
再借,就只能去借高利贷了。
高利贷他不敢借。
那东西是坑人的,借了还不起。
咋办?他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爹,我去想办法。
是赵铁柱。
赵铁柱来找他了。
铁柱?你不是去深圳了吗?
去了,回来了。
咋回来了?
钱不好赚。赵铁柱挠挠头,那边花销大,攒不下钱。
那你回来干啥?
听说守拙学费不够,我来看看。
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
皱巴巴的,大概有两百块。
这是我的工钱。你拿去给守拙交学费。
梁根生愣住了。
铁柱,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赵铁柱把钱塞到他手里,我跟守拙是兄弟,他读书我打工,天经地义。
可是你也要娶媳妇……
娶媳妇不急。赵铁柱说,守拙读书是大事。
梁根生看着手里的钱,眼眶红了。
铁柱……
别说了。赵铁柱说,你就告诉守拙,让他好好读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
梁守拙收到父亲寄来的钱,愣住了。
两百块。
加上他攒的,加上勤工俭学的,够了。
还多了五十。
爹,这钱哪来的?他写信回去问。
铁柱给的。父亲回信,他在深圳打工,攒下来的。
梁守拙看着信,心里一阵发酸。
铁柱比他还大两岁,早该娶媳妇了。
可铁柱把钱全寄给了他,自己一分不剩。
铁柱……他喃喃自语,你这是何苦呢。
他想了想,提笔给铁柱写了封信。
铁柱,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毕业了,找到了工作,加倍还你。
铁柱的回信很快来了。
就一句话:说啥借不借的。你替我读书,我替你赚钱。咱们扯平。
梁守拙看完信,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
那年夏天,赵铁柱又来县中看他了。
铁柱?你咋来了?
路过。赵铁柱说,顺便看看你。
赵铁柱晒黑了,瘦了,但精神头还好。
他给梁守拙带了一兜子东西:苹果、饼干、还有一个半导体收音机。
这收音机给你。赵铁柱说,你不是说想听新闻吗?
我没说过……
你爹说的。赵铁柱说,他说你想听外头的事,就买了这个。
梁守拙接过收音机,心里一暖。
父亲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心里一直记着他。
铁柱,他说,你最近咋样?
还行。赵铁柱说,在工地上干活,一天能赚十几块。
十几块?
对。比种地强。
那你攒了多少钱了?
没攒。赵铁柱说,赚的都寄给你了。
梁守拙愣住了。
都寄给我了?
对啊。赵铁柱笑了笑,反正我也没啥用钱的地方。吃住都在工地上,衣服也是发的。
那你……
我咋了?
你不娶媳妇了?
赵铁柱挠挠头。
娶媳妇得等以后了。
等多久?
等你毕业了,找到了好工作,我再娶。
为啥?
因为到那时候,咱俩就有钱了。赵铁柱说,你盖房子,我帮你扛砖头。咱俩一起干,肯定能出人头地。
梁守拙看着他。
铁柱的眼睛亮亮的,对未来充满希望。
他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
不只是为自己读书,也是为铁柱读书。
为父亲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