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人,心眼坏。王德厚说,惹了他,他会报复。
他会报复谁?
谁得罪他,他就报复谁。
可是我没得罪他……
你得罪他了。王德厚说,你那眼睛,就是得罪他。
我的眼睛?
你能看见他偷工减料,他最怕的就是你。
梁守拙愣住了。
他没想到,刘大嘴会怕他。
他一直以为,刘大嘴是村里最横的人,谁都不怕。
原来刘大嘴也有怕的东西。
王叔,他说,那我以后看见他的房子有问题,还说不说?
王德厚想了想。
跟谁说?
跟能管事的人说。王德厚说,刘大嘴盖的房子要是出了问题,住进去的人会遭殃。你看见了不说,等于见死不救。
可是说了没人信怎么办?
没人信,你也要说。王德厚说,说了是你的本分,信不信是他的造化。
梁守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王德厚说。
啥事?
刘大嘴最后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他说……他说以后梁根生要是出了什么事……
王德厚说,他在威胁你爹。
梁守拙的脸色变了。
他要害我爹?
不是要害。王德厚说,是要找机会报复。
那我爹……
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王德厚说,让他小心点。
梁守拙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王德厚叫住他。
咋了?
王德厚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旧刀子,递给他。
带着。
这是啥?
防身用的。王德厚说,刘大嘴那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路上小心点。
梁守拙接过刀子,心里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看见刘大嘴偷工减料,说了出来而已。
为什么刘大嘴会这么恨他?
王叔,他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做错。王德厚说,做错的是刘大嘴。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害了我爹。梁守拙说,刘大嘴会报复我爹。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守拙,他说,有些事,做了就要承担后果。但不做,一样要承担后果。
啥意思?
你看见刘大嘴偷工减料,不说,刘大嘴会高兴。但老张家住进那栋房子,出了问题,他们找谁说理去?
那他们不是自找的吗?
是自找的。王德厚说,但他们是受害者。
梁守拙想了想。
那我说了,他们不听,出了事呢?
那就是命。王德厚说,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爹会被人报复……
你爹会小心的。王德厚说,你爹是老实人,但老实人不傻。
梁守拙点点头。
他握紧那把旧刀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德厚。
王叔,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护着我。
王德厚笑了笑。
回去吧,天黑了。
梁守拙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那天夜里,梁守拙把王德厚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父亲。
梁根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爹,刘大嘴会报复你吗?
可能会。
那咋办?
不咋办。梁根生说,该干啥干啥。
可是……
守拙,梁根生打断他,你做得对。
我做对了?
梁根生说,你看见刘大嘴偷工减料,说了出来。这是好事。
可是会害你……
害不了我。梁根生说,我又不偷工减料,他能把我怎么样?
他会找你的麻烦……
找就找呗。梁根生说,麻烦这东西,躲是躲不掉的。你躲了这一次,躲不了下一次。
那咋办?
该咋办就咋办。梁根生说,他找麻烦,我接着。接不住,我就认输。
你就这么怕他?
不是怕。梁根生说,是不值得跟他斗。
梁守拙不太懂。
他觉得父亲应该跟刘大嘴斗。
刘大嘴做了坏事,应该受到惩罚。
但父亲说不值得。
什么是不值得?
守拙,梁根生说,你还小,有些事不懂。
那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做人。
梁根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问题。
做人……他想了想,做人首先要对得起良心。
啥叫对得起良心?
就是……做的事不能害人。
刘大嘴害人吗?
害人。梁根生说,他偷工减料,住进去的人早晚会遭殃。
那你为啥不告他?
告谁?
告干部,告乡里。
没人管。梁根生说,现在没有建筑规范,没人管这些事。
那以后会有人管吗?
梁根生想了想。
会吧。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梁守拙沉默了。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要做的事,不只是盖房子、修房子。
还要让有人管这件事,变成真的。
要让那些偷工减料的人,付出代价。
要让那些住进问题房子的人,不再白白送命。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个念头叫。
但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一个会看房子寿命的孩子。
一个想让所有人都住上好房子的孩子。
——
那天夜里,梁守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刘大嘴的事,想着父亲的话,想着王叔的叮嘱。
他想了很多。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还太小,管不了刘大嘴。
但等他长大了,学了本事,一定会让刘大嘴付出代价。
让所有偷工减料的人,付出代价。
他握紧拳头。
等着吧。他在心里说。
等着吧,刘大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