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知道的?
我看见了。
看见啥了?
看见墙根下面有水渍,有盐霜,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裂缝。从地基一直裂到墙顶。
梁根生沉默了。
他想起了老李家的房子。
那栋房子是他盖的,三十年前盖的。
当年他就不太放心那块地,太低了,容易积水。但老李坚持要盖在那儿,说地势低好取水,离井近。
他没拦住。
那房子……梁根生问,还能住多久?
十年。梁守拙说,最多十年。
然后呢?
然后会塌。
梁根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盖了一辈子的房子,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哪栋会塌、什么时候会塌。
他凭手感盖,盖完就交给运气。
运气好的,住几十年没事。
运气差的,说塌就塌。
守拙,他说,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是真的。
你咋知道的?
我……梁守拙想了想,我不知道咋知道的。就是能看见。
看见啥了?
看见……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看见的东西,不是眼睛直接看见的。
他看见的是房子的,是墙里面的裂缝,是梁里面的虫眼,是地基下面的暗流。
这些东西,眼睛看不见,但他能看见。
我看见房子的骨头。他说,每栋房子都有自己的骨头。有的骨头硬,有的骨头软。骨头硬的房子站得久,骨头软的房子站不久。
还有呢?
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
还有整个村子。
啥意思?
整个梁家沟,没有一栋好房子。
梁根生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整个梁家沟,没有一栋房子是完全合格的。梁守拙说,要么地基浅了,要么排水差了,要么墙分层了,要么瓦破了。多多少少都有问题。
怎么可能?梁根生说,住了这么多年的老房子,都没事。
没事是因为还没到时候。梁守拙说,爹,你盖的那些房子,为啥有的住了几十年没事,有的住了几年就塌了?
梁根生愣住了。
他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运气。他说。
不是运气。梁守拙说,是因为有的盖对了,有的盖错了。
盖对了的是哪些?
地基深的,排水好的,墙分层的,土加水的。
这些你都看见了?
梁根生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糙得像老槐树皮的手,盖了一辈子的房子。
他以为自己盖得不错。
村里人都说他盖得好,请他去盖房子的人也多。
但儿子告诉他,那些房子没有一栋是完全合格的。
守拙,他问,你刚才说的这些,是王叔教你的?
不是。是我自己看见的。
你自己……
梁守拙说,我不是瞎说。我真的能看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龄少说也有上百年了。
爹,你看那棵树。
树咋了?
那棵树的根,有一半已经空了。
空了?
被虫子掏空了。树根中间有一截是烂的,外头看着好好的,里头已经空了。
梁根生站起来,走到树边看了看。
树皮完好,看不出任何问题。
你咋知道的?
我看见了。
看见啥了?
看见树根里面。
梁根生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硬,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信儿子。
儿子从来没有瞎说过。
他说老周家的墙要裂,三年后果然裂了。
他说刘大嘴家的新房要塌,三年后果然出了问题。
他说石桥要塌,桥墩果然下沉了。
儿子说的每句话都应验了。
守拙,他问,你是咋看见的?
我不知道。梁守拙说,就是……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闭上眼睛呢?
闭上眼睛也能看见。
梁根生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
儿子真的有这个本事。
不管是怎么来的,儿子真的有这个本事。
守拙,他说,这事儿,以后别跟别人说。
为啥?
说了没人信。
我知道。
还有……
梁根生顿了顿。
还有人会害怕你。
梁守拙愣了一下。
害怕我?
梁根生说,村里人迷信,你要是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们会把你当妖怪。
可是我不是妖怪。
我知道你不是。梁根生说,但他们不知道。
梁守拙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骂他乌鸦嘴的人。
想起了那些叫他的孩子们。
他不懂。
他只是说实话而已。
为什么说实话的人,反而会被当成妖怪?
他说,我以后不说了。
不说什么?
不说不该说的。
啥是不该说的?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没人信的话,我不说了。
梁根生点点头。
对。就这样。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些房子真的会塌。梁守拙说,我看见了,不说,心里难受。
梁根生叹了口气。
难受也得忍着。他说,你还小,管不了这些。
等我长大了呢?
长大了再说。
长大了我就能管了?
梁根生想了想。
长大了,你可以去学。他说,学怎么盖房子,学怎么修房子。等你学成了,再去管那些房子。
那时候,那些房子都塌了。
塌了就再盖。
可要是砸死了人呢?
梁根生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年暴雨,村里塌了七户人家。
好在没人压死。
但下次呢?
下下次呢?
守拙,他说,你要是真的能看见,就好好学。
学啥?
学怎么盖好房子。
咋学?
跟王叔学。梁根生说,王叔有真本事,他懂古法营造。等你学成了,就知道怎么盖好房子、怎么修坏房子了。
那我以后能管那些房子了?
真的?
真的。
梁守拙的眼睛亮了。
他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话。
爹,那我明天就去王叔家学。
去吧。梁根生说,好好学。
梁守拙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他。
阳光照在父亲脸上,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
父亲老了。
他说,等我学成了,我给你盖一栋最好的房子。
梁根生笑了,爹等着。
梁守拙也笑了。
他转身跑出去,往王德厚家跑去。
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王叔。
他要学古法营造。
学怎么盖好房子,学怎么修坏房子。
学怎么让那些房子不再塌。
他要让所有人都住上好房子。
他要让父亲的那些手艺,不再只是靠运气。
他要让变成。
他要让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变成能看见的、能说清楚的、能传承下去的。
他跑得很快。
风从耳边刮过,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鸟。
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鸟。
他要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