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卷一过半·他看见了整个时代的病(1 / 2)一个建筑大师的成长史:鲁班筑天首页

1983年。

梁守拙八岁。

开春的时候,村里发生了很多事。

先是刘大嘴家的新房果然裂了。

墙上那道缝,从一楼裂到二楼,下雨天渗水,墙角返潮,刘大嘴的老娘犯了风湿病,骂了刘大嘴三天三夜。

让你盖结实点你不听!省钱省钱,省出事来了吧!

刘大嘴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不敢说。

然后是村口那座石桥。

桥墩下沉了。

不是塌,是往下沉了半寸。桥面上出现了一条细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梁守拙看见了。

他蹲在桥边,用手指头摸了摸那道缝。

裂缝是新的。

刚裂的。

桥底下有暗流,正在冲刷桥基。冲刷得久了,桥墩会继续下沉,最后整座桥都会塌。

守拙,你蹲那儿看啥呢?

赵铁柱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野菜。

看桥。

桥有啥好看的?

桥要塌。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瞎说。这桥多少年了,塌不了。

会塌。

不会。

你咋知道?

梁守拙没回答。

他站起来,看着桥底下流过的水。

那水很浑,裹着泥沙,冲刷着桥墩的根基。他能看见那些泥沙是怎么一点一点被冲走的,桥墩下面的土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掏空的。

这座桥的寿命,大概还有三五年。

三年五年,看起来很久,但对于一座桥来说,很短。

走吧,赵铁柱拉他,王叔等着你呢,说要教你认字。

——

那天傍晚,梁守拙在王德厚家学了三个字。

墙、柱、基。

墙上有一道裂缝,柱子是房子的骨头,基础是房子的根。

王德厚在纸上写,他在旁边看。

记住了?

记住了。

那你背一遍。

墙上有一道裂缝,柱子是房子的骨头,基础是房子的根。

王德厚点点头。

懂啥意思不?

梁守拙说,墙裂了房子会歪,柱子断了房子会塌,基础坏了房子会沉。

王德厚的眼睛亮了,你咋知道的?

我看见的。

看见啥了?

看见……梁守拙想了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守拙,他问,你是不是能看见房子的寿命?

梁守拙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叔会问出这句话。

啥意思?

就是……王德厚斟酌着用词,你是不是能一眼看出,这栋房子还能住多久?

梁守拙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能看见。

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守拙,王德厚说,你别怕。跟我说实话。

我……

我见过这样的人。

我师父。

梁守拙瞪大了眼睛。

我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有这本事。王德厚说,他一眼就能看出房子的问题,不用敲不用挖,就那么一看,全知道了。

后来呢?

后来……王德厚叹了口气,后来他没了。

没了?

死了。

梁守拙愣住了。

咋死的?

不知道。王德厚说,有一天他上山采药,就再没回来。村里人找了好几天,最后在山沟里找到了他。

摔死的?

不知道。身上没有伤,就是……没气了。

王德厚看着梁守拙,眼神复杂。

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这本事是祖师爷传的,但祖师爷传得太狠了,扛不住。

啥意思?

我也不知道。王德厚说,他没说完就断气了。

梁守拙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跟别人的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知道,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守拙,王德厚说,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啥事?

这本事,别乱用。

为啥?

因为……王德厚顿了顿,因为有些事,看见了也管不了。

啥事?

比如……

王德厚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梁家沟的村子,几十户人家,密密麻麻挤在山沟里。

那些房子,有土墙有砖墙,有新房有老房。

比如这个村子。王德厚说,你看看,有多少房子是合格的?

梁守拙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往外看。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栋房子。

老周家的土墙,裂了一条缝,三年内会塌。

刘大嘴家的新房,墙砖和砂浆分层了,五年内会出问题。

村东头老李家的房子,地基没处理好,地势又低,下雨天会积水,十年内会下沉。

还有村口那座石桥,桥墩下面的土正在被冲走,再过三五年,桥会塌。

这些事,他看见了。

但他管不了。

看见了不?王德厚问。

看见了。

能管不?

管不了。

为啥?

说了没人信。

还有呢?

就算信了,也没人出钱修。

王德厚点点头。

所以我说,这本事,别乱用。

那用来干啥?

用来学。王德厚说,学怎么盖好房子,学怎么修坏房子。等你学成了,再去管。

等到那时候,这些房子都塌了。

塌了再盖。王德厚说,塌一栋盖一栋,盖一栋好一栋。急不得。

梁守拙沉默了。

他不懂。

他觉得王叔说得不对。

为什么非要等到房子塌了再盖?

为什么不能提前修好?

为什么明明看见了问题,却要装作没看见?

他不懂。

但他记住了王叔的话。

这本事,别乱用。

——

那天夜里,梁守拙躺在王德厚家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德厚的窑洞在村子最高的地方,能看见整个梁家沟。

月光下,那些房子像一块块积木,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他看见了裂缝。

东边那户,墙根返潮了,土坯正在酥化。

西边那户,屋顶的瓦破了,雨水渗进去,木椽子正在腐烂。

南边那户,柱子歪了,整栋房子往一边倾斜。

北边那户……

他没看完。

太多了。

看得他心里发堵。

整个梁家沟,没有一栋房子是完全没问题的。

有些问题大,有些问题小,但都有问题。

他没有王叔说的那种管不了就不管的心态。

他看见了,心里就难受。

看见问题不管,跟没看见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他才八岁。

说的话没人信。

就算信了,也没人出钱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乱用……他喃喃自语,别乱用……

可是怎么才算不乱用呢?

他不知道。

——

第二天一早,梁守拙回了家。

父亲已经能下床了,虽然腰还是疼,但能走路了。

回来了?梁根生问。

学啥了?

学了三个字。墙、柱、基。

还有呢?

还有……梁守拙犹豫了一下,还有别的。

啥别的?

他问,村里那些房子,你觉得咋样?

梁根生愣了一下。

啥意思?

就是……你觉得那些房子,能住多久?

梁根生想了想。

老李家的住了二十年了,还结实。

老李家的地基不行。地势低,下雨天积水,墙根都返潮了。

梁根生看了儿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