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把筷子塞进梁守拙手里。
今天要不是你,我他娘的就没命了!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梁守拙看了看他,低下头,吃了一口。
铁柱,他嚼着鸡蛋说,你以后别往河边走了。
为啥?
河床底下是虚的。你太重了,踩上去就陷。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以后离河边远远的!
他看着梁守拙,认真地说:守拙,我记着你这份情。
不用记。
得记!赵铁柱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我赵铁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他想了想,又说:以后你要是被人欺负了,跟我说。我替你打架。
我不欺负人。梁守拙说。
那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呢?
没人欺负我。
那万一呢?
梁守拙想了想。
那……你替我打架,我替你……
你替我啥?
我替你……看房子。
赵铁柱眨眨眼,没听懂。
啥意思?
就是……梁守拙组织了一下语言,以后你盖房子,我帮你看着。哪儿有问题,该咋修,我告诉你。
赵铁柱咧嘴笑了。
成交!
他伸出蒲扇大的巴掌,要跟梁守拙击掌。
梁守拙愣了一下,伸出手,跟他击了一下。
的一声,很响。
以后我替你打架,你替我看房子。赵铁柱念叨着,成交!
梁守拙嗯了一声。
他觉得这事儿挺简单的。
不就是看房子吗。
他看得见。
——
第二天,工地上。
王德厚站在桥墩底下,跟几个年轻人讲修桥的道理。
修桥跟看病一样,他说,治标不治本,等于白干。
往年你们咋修的?裂缝了补裂缝,漏了补漏。补来补去,还是漏。
为啥?因为根子没治。根子是啥?
他指了指脚下。
是地基。地基被掏空了,桥墩往下沉,裂缝能不裂吗?
今年塌一点,明年塌一点,后年再塌一点。塌到最后,整个桥都塌了。
所以修桥先修底,看病先看根。
根子治好了,表面的小毛病自己就好了。
年轻人点点头,似懂非懂。
王德厚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梁守拙。
守拙,你来说说,这桥的问题在哪儿。
梁守拙想了想,开口了。
这桥有三层病。
第一层,是暗流。暗流在桥墩底下冲刷,把地基掏空了。桥墩没了根基,就像人没了脚,站不稳。
第二层,是拱脚。拱脚被暗流掏空了,承受不住上面的重量,开始往外撇。拱圈受力不均,就裂了。
第三层,才是裂缝。裂缝是表象,是因为下面两层出了问题才裂的。
要治,得先治暗流,再治拱脚,最后才补裂缝。顺序不能乱。
王德厚点点头。
记住没?他转头对年轻人说,以后修桥筑坝,就按这个顺序来。根子在底下,不在上头。看不见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
年轻人齐齐点头。
梁守拙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正在施工的工地。
有人在清淤,有人在抛石,有人在挖沟。
乱糟糟的,但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想起王德厚说的话。
修桥先修底,看病先看根。
做人是不是也一样?
他想不明白。
但他记住了。
——
修桥的活儿,一直干到腊月。
那年冬天特别冷,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但桥墩底下的活儿,总算干完了。
暗流被引到了桥拱外面的河道里,不再在桥墩底下打转。
拱脚外面加了一层大石头,稳稳当当地顶住了上面的重量。
桥拱的裂缝也填上了,用的是糯米灰浆,跟当年老桥一样的材料。
行了。王德厚站在桥头,看着修好的桥,今年应该不会再漏了。
应该?有人问,那明年呢?
明年再看看。王德厚说,修桥不是一锤子买卖,得年年看,年年维护。
他转头看向梁守拙。
守拙,你说这桥能站多少年?
梁守拙想了想。
一百年。
一百年?有人笑了,这么自信?
只要暗流不再冲刷,地基不塌,桥就能站。梁守拙说,老桥站了两三百年,靠的就是这个。
王德厚点点头。
记住今天的事。他对年轻人说,以后你们出去干活,也这样做。先看根子,再治表面。
根子看不见,但不等于不重要。
越看不见的东西,越重要。
年轻人点点头。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石桥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它站了两三百年。
它还会继续站下去。
因为有人记住了它的根子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