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桥的活儿,从秋天干到了冬天。
村里人一开始不信王德厚的话。
啥?暗流?
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梁守拙说。
村里人笑了。
八岁的娃娃,能看见啥?
但王德厚信。
他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桥墩旁边挖了一条沟,把暗流引出来。
水真的从沟里流出来了。
清澈的地下水,冒着热气,冬天的早晨,沟口能看见白雾。
真有暗流。挖沟的年轻人吓了一跳,这水从哪儿来的?
从山肚子里来的。王德厚说,梁家沟这块地下有条暗河,下雨天水位涨,旱天水位落。这桥正好压在暗河的出口上,年深日久,把地基掏空了。
村里人不笑了。
——
修桥的法子,是梁守拙定的。
王德厚起初不放心,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指挥修桥,传出去像话吗?
但梁守拙说得头头是道。
先清淤,把桥墩周围的泥沙清理干净。
再加固,在桥墩底部抛石护脚,用大石头一层层码起来。
然后做分水,把暗流引到桥拱外面,不让它在桥墩底下打转。
最后才是补缝,把桥拱的裂缝填上。
王德厚听得连连点头。
这法子,听着合理。
比往年那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补漏法子强多了。
王德厚拍板,就按你说的干。
——
干活的队伍里,有王德厚,有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还有赵铁柱。
赵铁柱非要来帮忙,说我能扛石头。
王德厚想了想,让他去了。
多个人多条腿嘛。
干活那天,赵铁柱果然卖力气。
扛石头、搬沙包、挖土方,哪儿有重活往哪儿冲。
铁柱,慢点!别闪了腰!有人在旁边喊。
没事!赵铁柱拍着胸脯,我皮实!
他确实皮实。
十六岁的年纪,虎背熊腰,力气比好几个成年人加起来都大。
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干活全凭一股子蛮劲,不会使巧劲儿。
铁柱,那块石头往左边放!王德厚指挥。
好嘞!
赵铁柱扛着一块大石头,踩着河床里的鹅卵石,往桥墩底下走。
他走得稳稳当当的,没啥问题。
但问题出在他脚底下。
那块河床,看着是实的,其实是虚的。
表面是一层鹅卵石,底下全是沙。鹅卵石下面的沙被暗流冲走了,留下一个一个的空洞。
赵铁柱的脚踩上去,鹅卵石一滑,整个人往下陷。
哎呀!
他往下坠,一只脚陷进了沙里,另一只脚还在外面。身子往前倾,肩膀上扛的石头也跟着往前倒。
铁柱!
有人在喊。
但没人敢动。
那暗流的吸力太大了,脚踩进去就往外拽,赵铁柱越挣扎陷得越深。
守拙!守拙在哪儿!王德厚急了,守拙!
梁守拙站在桥墩旁边,听见喊声,跑过来。
他看见赵铁柱陷在河床里,肩膀上的石头压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暗流在底下使劲儿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要把他拖进去。
铁柱!梁守拙喊,别动!
我动不了!赵铁柱的脸都白了,脚抽不出来!
梁守拙脑子飞快地转。
他看见河床底下的结构——暗流在底下冲出了一条沟,赵铁柱的一只脚正好踩在沟边上,沙土全被冲走了,只剩下几块松动的石头。
要救他,得先把石头固定住。
铁柱,你听我说。梁守拙蹲下来,你肩膀上的石头,往左边扔。
赵铁柱急了,那可是我扛过来的!
扔!不扔你出不来!
赵铁柱咬着牙,把石头往左边一甩。
石头砸在河床上,溅起一片水花。
梁守拙冲上去,一把抓住赵铁柱的手。
用力拉!
旁边的人也都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拽。
赵铁柱那只陷在沙里的脚,终于被拔了出来。
他整个人瘫在河床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泥。
铁柱!你没事吧?王德厚跑过来。
没……没事……赵铁柱喘着粗气,差点没命了……
他转头看向梁守拙,眼眶红了。
守拙,谢……谢了啊。
梁守拙摇摇头,没说话。
他看着刚才赵铁柱陷下去的地方。
那个坑,深得看不见底。
如果再晚一步……
他不敢想。
——
那天夜里,赵铁柱非要请梁守拙吃饭。
吃啥?他娘问。
鸡蛋!赵铁柱说,炒俩鸡蛋!
他娘心疼得直皱眉:那可是攒了半个月的……
炒!今天必须炒!
鸡蛋端上来的时候,赵铁柱把碗推到梁守拙面前。
梁守拙看了看碗。
两个鸡蛋,炒得金黄,香气扑鼻。
我不饿。他说。
赵铁柱急了,你不吃我不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