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虚子没有走远。他站在村口的裂缝边上,背对着陈家沟,面朝省城的方向,白袍在晨风里纹丝不动。那道从村口裂到灵田边的地缝还在往外冒着热气,像一道刚割开的伤口。
陈阳没有追出去。他站在院门口,斩灵剑握在手里,剑尖垂向地面。虎口的血已经干了,把剑柄和掌心粘在一起,他没有擦,也没有松手。
“他不会现在动手。”玄明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动手。”玄明的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听见,“山河锁灵阵没合拢,他进不来。阵一成,灵气汇聚,灵血果加速成熟。他不用闯阵,等灵血果熟了,你自然会打开阵让他进来。”
陈阳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让他等。”
他转身走向后山。小金跟在他脚边,地夔从老槐树下站起来,抖掉身上的枯叶,步子比平时快。赵铁军站在山巅,手里攥着最后十颗灵石,拇指按在最上面那颗的表面,指甲嵌进石缝里。他看见陈阳上来,什么也没问,把灵石递过去。
“埋在哪儿?”
陈阳没有接灵石。他蹲下来,用手按在山巅的岩石上。岩石冰凉,粗糙,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苔藓,滑腻腻的。他把掌心贴紧,闭上眼睛。灵玉印记发烫,透过岩石,能感觉到山体深处的脉络——灵脉像一棵倒长的树,根扎在地心,树干穿过山体,枝杈散向四面八方。暗溪、灵田、老槐树、地脉节点,都是它的枝杈。
而山巅,是这根树干最细的一段,也是最脆弱的一段。
“这里。”陈阳站起来,用斩灵剑的剑尖在岩石上划了一个十字,“三尺三寸深,不能多,不能少。”
赵铁军接过灵石,蹲下来,开始挖。他没有用铁锹,用的是手。十根手指插进石缝,把碎石一块一块抠出来,指甲裂了,血流出来,混着泥土,他没有停。
第一颗灵石埋进去,土层微微一颤。第二颗,山体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嗡鸣。第三颗,地夔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
陈阳按住它的背。“别动。”
地夔没有动,但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山巅阵眼埋下的每一颗灵石,都像一根针扎进灵脉的神经,而地夔,是灵脉共生之兽,灵脉疼,它就疼。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赵铁军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他没有停。第七颗,第八颗,第九颗。地夔的前腿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它的嘴角溢出一丝血,滴在灰色的石面上,暗红色,慢慢渗进石缝。
第十颗。赵铁军把最后一颗灵石按进坑里,陈阳浇下灵眼水。水渗进石缝的瞬间,整座山巅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那种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的亮,像山体突然膨胀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山河锁灵阵,合拢了。
阵成的瞬间,陈阳感觉到了。灵田里的灵气不再是缓慢地流淌,而是像被抽水泵抽着一样,从四面八方向阵眼汇聚。灵田中央的阵眼亮起一团青光,暗溪上游的阵眼亮起一团白光,山巅的阵眼亮起一团金光。三团光在半空中连成一条线,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把整个陈家沟罩在里面。
金光从三角形中心射下来,落在灵血果苗上。
灵血果开始疯长。
不是之前那种一天长一圈的慢,是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果实从拳头大长到碗口大,颜色从青白变淡红,从淡红变深红,叶面上的血纹像活了一样在爬动。
“三天。”玄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原本还要三天才能熟。阵一成,灵气灌顶,一天就够了。”
陈阳没有说话。他站在山巅,看着山下那个白色的身影。玄虚子终于转过身来,面朝陈家沟,抬起头。隔着整片灵田,隔着两道山谷,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陈阳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笑。
玄虚子抬起了右手。
手掌朝天,五指张开。掌心里凝聚出一团金色的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颗缩小的太阳。光球表面有电流一样的白色纹路在窜动,发出噼啪的声响。声音不大,但每一响都像有人拿针扎进陈阳的太阳穴。
“护阵!”玄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低语,是吼。
陈阳没有动。他没有时间动。金色光球从玄虚子掌心飞出来,速度不快,像一颗被推出去的保龄球,沿着地面滚动。但它滚过的地方,土翻了,石头碎了,那棵老槐树的根露了出来,白色的,像骨头。
光球撞上了山河锁灵阵的边界。
金光炸开,不是爆炸,是那种无声的、从中心向外扩散的、像涟漪一样的金色波纹。波纹撞在阵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座山都在震。陈阳脚下的岩石裂开了一道缝,从山巅一直延伸到山腰,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阵壁没有破。但光球的冲击力隔着阵壁传了进来,像一堵无形的墙砸在胸口上。陈阳被震退了三步,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小金从侧面飞出去,撞在岩石上,滚了两圈,又站起来。它的后腿在抖,但没有倒。
赵铁军被震倒在坑边,手里的灵石洒了一地。他爬起来,跪在地上,把灵石一颗一颗捡回来,手在抖,但没有停。
地夔没有退。它站在陈阳面前,四腿岔开,头低着,角朝前。光球的余波撞在它身上,鳞片飞了几片,露出下面的皮肉,血顺着腿往下流。它没有躲,也没有叫。
玄虚子收回了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山河锁灵阵的阵壁。那层看不见的墙还在,但他已经知道了它的厚度。“山河锁灵阵。”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像有人贴在耳边说话,“三百年前青云子画的图,玄明刻的阵纹,你来埋的灵石。三代人,守一座山。”
他顿了顿。
“值吗?”
陈阳没有回答。他把斩灵剑插进岩石缝里,解开腰间的布包,把最后一颗护脉丹吞下去。药丸滑过喉咙,凉丝丝的,像咽了一口冰水。然后他从空间里取出那枚半成品筑基丹练功剩下的药渣——褐色的,干巴巴的,像树皮。他嚼了两下,咽了。
“你疯了!”玄明冲过来,按住他的肩膀,“那是残渣,药性不稳定——”
“我知道。”陈阳把他的手拨开,“但我需要再来一次。”
灵气再次涌入经脉。不是之前那种烧灼的滚烫,是另一种更钝、更沉的疼,像被人拿棍子从里面往外捅。经脉在喊疼,但他顾不上。他把灵气聚在掌心,注入斩灵剑。剑刃上的血斑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像烧红的炭。
他拔出剑,面朝山下。
玄虚子看着他,不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