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埋进暗溪上游的第三个时辰,陈阳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冲动。是算过的。灵血果还差四天才能摘,山河锁灵阵还差最后一处阵眼没合拢,青云子还在昏睡,玄虚子的十天倒计时刚走到第三天。数字不会骗人——三天对四天,阵成对果熟,炼气巅峰对金丹。每一组都是死局。
除非他在玄虚子来之前,跨过那道门槛。
他从灵田中央的阵眼旁站起来,膝盖上沾着露水和泥,裤腿湿到了小腿肚。赵铁军带着人在后山山巅挖最后一处阵眼的坑,铁锹碰石头的叮当声隔着半座山传过来,清脆得像打更。小金趴在地头,半闭着眼,耳朵转来转去,捕捉每一声。
陈阳走进灶房,母亲正在揉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粉。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揉。
“妈,今晚我要做一件事。成了,以后就好了。不成……”
“不成也得成。”母亲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面在她掌心下翻转、折叠、按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成了。”
陈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
他转身走进里屋。青云子还在睡,呼吸轻得像蛛丝,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双露在外面的、干瘦如枯枝的手。
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瓷瓶。
半成品筑基丹。暗黄色,表面纹路像龟甲,没有味道。他把瓷瓶放在桌上,又从枕头底下抽出斩灵剑,剑刃上毒蟒的血斑还在,擦不掉。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斑点,粗糙,硬,像疤。
玄明是在黄昏时来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陈阳推开里屋的门,他就站在院子里,灰布长袍,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炉膛里的火光照在灯笼纸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要筑基。”玄明不是问,是说。
陈阳走到院子里,站在他对面。小金从灵田跑回来,蹲在两人中间,仰头看看陈阳,又看看玄明,尾巴夹着,没有叫。
“今晚。”
玄明沉默了很久。他把灯笼放在石桌上,揭开帽子,露出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滚,像深水里的暗涌。
“半成品筑基丹,药力猛,杂质多。经脉不够宽,灵气一冲就裂。你现在的经脉宽度,大概六成把握。”
“醍醐灌顶之后呢?”
“之后?八成的经脉裂了,能活。十成的经脉裂了,能活。你死了,我这里还剩半条命,拿什么守?”
陈阳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牌,放在石桌上。正面“玄”字,背面山川图,在炉膛火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玄明低头看着那块玉牌,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碰。
“师父让我用它跟玄虚子谈。”陈阳说,“我不谈。打赢了,用不上。打输了,更用不上。”
玄明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玉牌推回陈阳面前。
“你师父的东西,你收着。”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三颗碧绿色的药丸,龙眼大小,表面光滑,散发着清苦的药香。
“护脉丹,用灵血果叶子炼的。只有这三颗。服筑基丹之前吃一颗,护住心脉。服之后如果经脉疼,再吃一颗。第三颗……留着你以后用。”
陈阳接过布包,把三颗护脉丹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药丸的温度——比体温低,凉丝丝的,像攥着三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玄明问。
“有。”陈阳把护脉丹收进怀里,“阵眼还剩最后一处。山巅那一处,今晚必须合拢。如果我撑不过去,让铁军把灵石埋下去,灵眼水浇透,七日阵成。玄虚子来了,能挡一刻是一刻。”
玄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一闪而过,像风吹过水面。
“你跟你师父一个脾气。”
他转身,提起石桌上那盏没点亮的灯笼,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子时,我来守门。”
他走了。小金追到院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叫了一声。
夜幕彻底落下来的时候,赵铁军从后山回来了。满身泥土,手上磨起了两个血泡。他站在院子中间,把手伸给陈阳看。
“最后一处坑挖好了。三尺三寸深,底下垫了一层碎石,上面铺了细土。灵石什么时候埋?”
“今晚。”
“好。”赵铁军没有多问,转身去灶房喝水。
陈阳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厚得像棉被,把什么都捂住了。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子时。
玄明准时出现在院门口。他换了衣服,不再是灰布长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提着那盏灯笼,这次点亮了,烛火在灯笼里跳动着,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开始吧。”他说。
陈阳走进里屋,盘腿坐在床上。他把斩灵剑放在膝盖上,把半成品筑基丹和三颗护脉丹摆在面前的小桌上。
第一颗护脉丹。他吞下去,药丸没有味道,滑过喉咙的时候凉丝丝的,像咽了一口冰水。片刻后,心口开始发热,不是烫,是那种冬天把手贴在暖气片上的暖,温热,慢悠悠地扩散到胸腔的每一条缝隙。
筑基丹。他拿起那颗暗黄色的药丸,犹豫了一瞬,然后放进嘴里。
苦。
不是普通的苦,是那种从舌根往上翻、钻到鼻腔、刺得眼眶发酸的苦。他想吐,但咽下去了。
药丸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暖,是滚烫的、烧灼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热流分成两股,一股往上涌,灌进胸腔,一股往下沉,压进丹田。
心口的热气被护脉丹的凉意挡住,像两股潮水撞在一起,在他的胸腔里翻涌、撕扯。但丹田那一路没有任何阻挡,热流冲进去的瞬间,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了他的小腹。
疼。
不是刀割的疼,是撑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丹田里膨胀、膨胀、再膨胀,把丹田壁撑到了极限,每一条经脉都被灌满了灵气,粗的、细的、深的、浅的,没有一条幸免。灵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受惊的牛,撞得他浑身骨头都在响。
陈阳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斩灵剑上,滋滋响——不是夸张,是真的在响,汗水落在剑刃上,像滴在烧红的铁上,冒出一缕白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肿了一圈,皮肤发亮,像被水泡过,指甲盖下面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像蚯蚓在皮下蠕动。他能感觉到每一条经脉的位置——不是在想象中,是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那些经脉像一条条燃烧的河流,在他体内奔腾、咆哮、撕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