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母亲转过脸。那是一双与她相同的琉璃色眼睛,笑起来时总显得很温柔。
“琉璃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我没有术式。”
“妈妈也没有呀。”
母亲答得很平常,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难过的事。
星见琉璃知道,母亲出身的家族早已没落,也没有觉醒任何生得术式。
可她依靠后天学会的咒术与结界,一步步成为一级咒术师。手上的薄茧、偶尔带回家的伤口,还有阴阳寮发来的任务文件,都证明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
“那我还能成为阴阳师吗?”
母亲看着她,庭院上方悬着一轮残月,清淡月光落在母亲的肩膀与发梢。
“当然可以。”
她握住女儿放在膝上的手。
“琉璃一定会成为很优秀的阴阳师。”
星见琉璃一直记得这句话。
那时的她仍旧仰头寻找星星,没有多看那轮月亮一眼。
后来,母亲死在了一次任务中。
阴阳寮将她留下的东西装进一只黑色箱子,送回星见家。箱子里只有一套叠好的制服、断裂的咒具,以及一块沾着血迹的名牌。
父亲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允许星见琉璃参与咒术师的任务。
她准备好的咒术高专申请书被收走,原本答应替她推荐的家族术师也改变了说法。父亲动用关系,将她安排进星见家出资修建的青岚高中。
“好好读书,过普通人的生活也很好。”
“星见家有足够的产业,你不需要冒险。”
“以后无论想做什么,家里都会支持你。”
唯独成为咒术师不行。
那时的星见琉璃只觉得,父亲不相信自己。
不让她去高专,她便留在家里偷偷学习。不准她接受任务,她便绕开家里的监督,自己寻找可以证明实力的机会。
她甚至已经计划好,如果家里继续阻止,就带着行李离开。
直到后来,她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家伙。
那个人总嫌她麻烦,叫她不要乱来。真正遇到危险时,却又会走到最前面。明明初见时也没有术式,却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拉面店里,让她不要总想着会不会失败。
“把能做的做到最好就行了。”
结果她好不容易完成了考核,他却不见了。
‘大骗子。’
巨蜥挣脱最后一道纸线,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她靠近。爪尖落在地面,每一步都会留下新的裂痕。
星见琉璃望着头顶漆黑的“帐”。
父亲或许是对的。
咒术师真的会受伤,也真的会死。
母亲那天离开家时,大概也觉得自己能够平安回来。可最后送回来的,只剩下那只装着遗物的箱子。
父亲并非不相信她。
他只是无法再等待另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
如果当初听从父亲的安排,现在的她应该还在家里。或许正准备文化祭,又或者坐在书桌前,为明天的数学课发愁。
可她最不甘心的,依旧不是没有听父亲的话。
而是她还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最初努力学习咒术,大概只是希望那些离开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不断追赶姐姐,也是为了证明没有生得术式的自己并不比任何人差。
可后来,即使没有人注视,她仍会在夜里独自练习。
她建立灵异调查部,拉着澪和羽生调查那些真假难辨的校园怪谈。每次执行任务时明明害怕得手指发抖,回来以后却又会开始准备下一次。
那些事与家族的期待无关。
也不是为了追赶谁。
她只是想成为阴阳师。
成为母亲曾经相信她能够成为的那种人。
巨蜥在她面前抬起前爪。
星见琉璃缓缓闭上眼睛。
四周依然漆黑,体内却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最初只是一道微弱的弧光。
它从咒力深处缓慢升起。缺失的一半隐没在黑暗里,另一半散发着温柔而清澈的光芒。
一轮下弦月悬在她的心中。
记忆里的庭院渐渐清晰起来。
那一晚,除了她始终寻找的星星,木廊前其实还悬着一轮月亮。
它没有星星那样耀眼,也从未等待谁抬头注视。
月光只是落在木廊上,落在母亲肩头,也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原来月亮一直都在那里。’
巨蜥的利爪轰然落下。
淡白色光罩在星见琉璃身前张开。庞大的身体被骤然震退,四肢在地面划出数米长的痕迹。
月光般的涟漪沿半透明表面向四周荡开。
一只白鹿从光芒中走了出来。
它没有鹿角,洁白的皮毛间流淌着淡淡月辉,额前留着一道下弦月般的浅色纹路。
白鹿来到星见琉璃面前,缓缓低下头。
她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琉璃色的瞳孔。
那双眼睛里没有失望,也没有责备,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星见琉璃的视野忽然模糊了。
白鹿将额头贴上她的额头,温暖的咒力随之涌入身体。
麻木的手指重新恢复知觉,积在胸口的窒息感逐渐退去。盘踞在血液中的阴冷毒素犹如积雪遇见阳光,从四肢一点点消融。
肩膀与后背的伤口停止流血,呼吸牵动肋侧时,也不再疼得无法忍受。
星见琉璃抬起手,指尖碰到白鹿柔软的脸颊。
母亲的声音仿佛从记忆深处传来。
“琉璃一定会成为很优秀的阴阳师。”
巨蜥重新站了起来,低伏身体,喉咙里滚出充满敌意的嘶吼。暗紫色鳞片随着呼吸张合,更多毒气向四周扩散。
白鹿离开星见琉璃身边,转身走向咒灵。
它的脚步很轻。每一次落下,水泥地面都会浮现一圈浅淡月光。
巨蜥张开嘴,迎面扑来。
白鹿周围的光罩再次展开,锋利牙齿撞上结界,庞大的头颅被挡在不足半米之外。
它微微低头,将额前的月纹抵上巨蜥头顶。
纯白咒力涌入咒灵体内,巨蜥的动作骤然停住。
第一道裂光从额头出现,沿鳞片间隙向颈部蔓延,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白色光芒从身体内部透出,暗紫色鳞片接连崩裂。咒灵张开嘴,最后连嘶吼也没能发出。
下一刻,庞大的身体从内部炸开。
黑色咒力化作浓雾涌向四周,又在月光中迅速消融。失去来源的毒气也随之散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星见琉璃撑着地面坐起身。觉醒时涌出的咒力正在迅速消退,才刚恢复的身体再次泛起沉重的疲惫。
眼前的白鹿也逐渐淡薄,皮毛间流动的月辉一点点融进夜色。
它回到星见琉璃身边,伏下身体。
星见琉璃伸出手,掌心贴上它的脸颊。
那双琉璃色眼睛依旧温柔地望着她。
“……我做到了。”
白鹿眨了眨眼,低头将脸颊贴近她的掌心。
远处忽然响起尖锐的电流声,星见琉璃与白鹿同时抬头。
蓝白色光芒从另一栋烂尾楼中爆发,短暂照亮笼罩工地的黑色天幕。紧接着,沉重的撞击声穿过建筑,大片碎石从高处坠落。
羽生悠真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