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没有?”
羽生悠真晃了晃手里的交通卡,东山小红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边角有些磨损的卡片。
“为什么只有妾身不一样?”
“因为你是第一次坐,先学会用车票。”
玉藻前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勉强能够接受。
“原来如此,要向入口献上通行凭证才能通过。”
“进去以后还会吐出来,记得拿走。”
“……规矩真多。”
轮到她时,玉藻前把车票对准闸机的入口塞了进去。
闸门打开的瞬间,她立刻向前迈步生怕被夹到尾巴,完全忘记之前反复叮嘱过的车票。
羽生悠真跟在后面,伸手替她抽了出来。
“刚才不是提醒过你吗?”
“妾身只是想看看兄长大人有没有注意。”
“嗯,看来你成功验证了。”
玉藻前不说话了。
东山小红跟在两人身后通过闸机,悄悄抿了下嘴唇。
站台上的风比外面更大。
电车尚未出现,远处已经传来轨道震动的声音。玉藻前站在黄色警示线后,朝深邃的隧道里望去。
两束灯光先于车身破开了黑暗。
银白色的车头从隧道口探出,伴随着逐渐放大的金属摩擦声驶入站台。气流被车身推挤着涌向两侧,卷起裙摆和发梢,带着一股铁锈和制动片混合的气味。
玉藻前下意识地朝羽生悠真那边靠近了半步,手指轻轻抓住他的衣袖。
等电车彻底停稳,她又松开手,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走吧。”
羽生悠真先踏进车厢,回头确认两人都跟了上来。
周末上午的车厢里乘客不多,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两个相连的座位。他让玉藻前和东山小红坐下,自己站在两人面前,抬手握住头顶的吊环。
提示音响起,车门缓缓合拢。
电车启动的瞬间,车身轻轻顿了一下。玉藻前的身体朝旁边晃去,羽生悠真伸手挡在她肩侧,等速度稳定下来,才把手收了回去。
“铁蛇在动!”
“是电车。”
玉藻前没顾上被纠正称呼,注意力已经被窗外吸引了过去。
站台开始向后移动,接着是并排的房屋、狭窄的街道和架在半空交错的电线。电车驶上高架桥后,视野骤然开阔,远处的楼宇在阳光下连成一片。
玉藻前几乎把脸贴到了车窗上,金色的眼睛追随着不断变化的景物移动。
“兄长大人,那个发光的东西是什么?”
“商场外面的电子屏。”
“那边为何有一座那么高的塔?”
“电视塔。”
“比神社的树还高!”
“拿电视塔和树比较的人,大概只有你了。”
羽生悠真嘴上嫌弃着,却还是顺着她指的方向一个一个地耐心回答。
东山小红坐在旁边,视线落在车窗上映出的两道身影上。
她第一次来东京时,也是坐的电车。
那天车厢比现在拥挤得多。她拖着沉重的行李,在换乘站走错出口,绕了很久才找到租住的公寓。等推开房门,天色已经暗了。
当时如果也有一个人站在面前,告诉她该在哪个站下车,走哪条路更近一些,大概会轻松很多吧。
电车驶入一段隧道,窗外骤然暗了下来。
玉藻前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膝上的裙摆。
“很快就会出去。”
东山小红小声提醒。
“妾身知道。”
“是、是这样啊。”
东山小红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觉得自己的提醒大概有些多余。
但过了几秒,玉藻前又补了一句:
“不过可以提前告诉妾身,做得还算不错。”
隧道尽头的阳光重新照进车厢,在座椅和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东山小红抬起眼,朝她露出一个小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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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五站后下了电车,车站外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的商业街比白羽神社山下热闹得多,宽阔的道路两旁挤满了商场和餐厅,巨大的电子屏悬在楼体外墙上,广告画面每隔几秒便切换一次。
游戏厅的音乐从自动门缝隙里漏出来,甜品店门口摆着一排色彩鲜艳的样品模型,奶油和糖浆的质感做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玉藻前刚走出检票口,便停住了脚步。
她先看向占据半面墙的电子屏,上面正循环播放一支饮料广告,画面里的水珠沿着瓶壁缓缓滑落。
接着她又转过头,被街边店铺旋转的招牌吸引了目光,歪着脑袋追着看了好几圈。
身边的人群不断经过,她的宽檐帽被挤得歪向一边,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羽生悠真伸手替她把帽子扶正,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别走丢了。”
“妾身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迷路。”
嘴上这么说着,她的手却握紧了他。
路过甜品店时,她放慢了脚步,隔着玻璃看向橱窗里排列整齐的蛋糕。
“先吃烤肉。”
“妾身只是看看。”
“你的眼睛快贴到玻璃上了。”
东山小红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牵着手吵吵闹闹的背影。心里的紧张感,不知不觉就淡了大半。
要去的那家烤肉店位于商场五楼。
电梯门打开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等候区的座位几乎坐满,空气里飘着烤肉与酱汁混合的香味。
玉藻前的狐耳藏在帽子底下,帽檐却明显向上动了动。
“还要等?”
“这家店周末一直很多人。”
羽生悠真看了一眼取号处的队伍,把两人带到靠墙空着的长椅边。
“你们先坐,我去排队。”
玉藻前望向那条蜿蜒的队伍。
“要多久?”
“十分钟左右。”
羽生悠真指了指前方。
“就在那边,能看见我。”
玉藻前这才在长椅上坐下。她坐得端端正正,背脊挺直,两手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来参加什么正式仪式。
羽生悠真走到队伍末尾,回头朝她们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她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装作没有看见。
过了片刻,又借着整理帽檐的动作,悄悄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东山小红把这一幕收入眼中,心里最后一点对神明的敬畏也变得微妙起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周围不断有人来来往往,取号机每隔一会儿便发出一声提示音。
东山小红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想找一个合适的话题,又担心说错什么。
玉藻前倒是很自在。
她闻着空气中的烤肉香气,目光一直停在餐厅门口。
“玉藻前大人。”
东山小红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何事?”
“关于巫女的工作……我想提前向您请教一下。”
玉藻前转过脸来,下巴微微抬起,表情里带着一种“你尽管问”的倨傲。
东山小红坐得更加端正。
“我以前从来没有在神社工作过,对巫女的事情了解也不多……小时候只和姐姐一起看过《犬夜叉》。”
“那是什么?”
“里面有一位叫桔梗的巫女,会射箭,也能净化妖怪。”
“你会射箭吗?”
“不会。”
“净化呢?”
“只、只学过一些基础的术式……”
玉藻前打量了她片刻。
“果然是业余巫女。”
东山小红低下头。
“……对不起。”
“不过你既然诚心求教,妾身也不是不能指点你一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腰背却比刚才挺直了一些。
东山小红连忙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记事本和圆珠笔,双手捧在面前。
“麻烦您了!”
玉藻前看见记事本,神情更加满意。
“白羽神社的巫女,首先要侍奉神明。”
东山小红工工整整地写下第一行:
【侍奉神明。】
“每天打扫神社、整理供物、接待前来参拜的人类。”
这些内容和片桐真纪之前介绍过的大致吻合,东山小红暗自松了口气。
“见到妾身时,要称呼玉藻前大人。”
“是。”
“每日准备甜点作为供奉,布丁、蛋糕和葡萄都可以。花生也不错,不过不能只有花生。”
东山小红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玉藻前。
对方神色庄重,看不出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原来神明也喜欢甜点。’
她把内容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如果妾身在看电视,不得擅自更换节目。”
“这也是巫女的工作吗?”
“维持神明心情愉悦,自然也是侍奉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
东山小红恍然大悟,低下头把这句话也补上了,写得很认真。
玉藻前继续说道:
“吃烤肉时,烤好的第一块肉应该优先献给神明。”
“我记住了。”
“冰箱里的甜点若只剩最后一份,也要先询问妾身。”
“是。”
一条条崭新的巫女知识被写进记事本。
玉藻前起初还有些生疏,有时要停下来想一会儿,可越往后说得越流畅。东山小红偶尔提出疑问,她总能从神明尊严、神社传统或侍奉礼仪中找到一个听上去十分合理的解释。
“还有一件事。”
玉藻前朝队伍那边瞥了一眼,羽生悠真还在排队,离取号窗口还隔着五六个人。
“如果兄长大人很晚还没有回来,记得给他留一盏灯。”
“是为了替神主大人指引回家的方向吗?”
“山上的石阶很黑,他看不清路。”
东山小红低下头,把这条也写了上去。
写完之后她觉得有些奇怪,羽生君明明是厉害的咒术师,按理说不需要担心走夜路。
可玉藻前已经开始讲解下一项工作,她便没有继续深想,赶紧跟上记笔记的节奏。
十分钟后,羽生悠真拿着号码牌走了回来。
他远远便看见长椅上的两人,一位讲得认真,一位听得投入,凑在一起像是课堂上相邻而坐的学生和老师。
羽生悠真来到两人面前,疑惑地问道:
“你们在聊什么?”
“玉藻前大人正在教我巫女的基本职责。”
东山小红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接受完系统培训的郑重,主动把记事本转向他。
“我以前完全不了解这些,多亏了玉藻前大人。”
羽生悠真低头看去。
【每日向玉藻前大人供奉甜点。】
【神明观看电视时不得更换节目。】
【烤肉的第一块肉应当献给神明。】
【冰箱只剩一份甜点时,优先询问玉藻前大人。】
其中好几条后面还特意画了星号,旁边写着“重要”两个字。
羽生悠真沉默了好几秒。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都教了她什么?”
玉藻前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神色自若。
“白羽神社的传统。”
“我怎么不知道白羽神社还有这些传统?”
“从今天开始便有了。”
东山小红握着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所以……这些不用遵守吗?”
“当然要遵守。”
“一条也不用。”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东山小红低头看着写满了整整两页的记事本,彻底失去了判断能力。
羽生悠真捂着脸,觉得自己回来得还是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