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长雪枫抵达东岸发电厂时,正是黄昏时分。
夕阳斜斜地落在厂区外墙上,将大片灰白色水泥染成暗橙色。远处的高压电塔立在天边,如同一具具黑色骨架,电线从塔身之间拉开,切过尚未完全沉入夜色的晚霞。
空气里混着两种气味。
最明显的是臭氧,带着一股尖锐的、雷雨后空气被反复压缩过的刺鼻感。
底下压着一层焦灼味,像是电线外皮过载后被高温烤过的余韵,混着某种金属被烧红后的铁锈味。
两种气味叠在一起,附着在皮肤表面,让人觉得空气本身都带了微微的电荷。
发电厂的主厂房一半亮着,一半暗着。玻璃窗忽明忽灭,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呼吸。偶尔有蓝白色雷光从厂房缝隙里闪出,硬生生撕开黄昏的橙红。
弓长雪枫站在厂区门口,推了推无框眼镜。
他的西装依旧笔挺,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只是背上那只保温箱上的标签实在过于显眼
【梦龙专用】
他看了一眼厂房深处。
“第一,异常已经占据主变压区。”
“第二,厂区电力正在被持续抽取。”
“第三……”
话音未落,厂房里又闪了一下。这一次的雷光比刚才更亮,照得他镜片边缘泛起白光。
弓长雪枫停顿了一下。
“这东西的职业规划很有问题。”
他迈步走进厂区,越靠近主厂房,空气里的焦灼味就越重,臭氧的刺鼻感也变得更加稠密,像是空气本身的密度都变高了。
地面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金属护栏被电弧劈出一块块黑斑,边缘还在微微发烫。厂房门半开着,露出一道昏暗的缝隙,里面传来低低的电流声。
滋。
滋滋。
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空气里来回摩擦。
弓长雪枫推开门,然后他看见了那只东西。
眼前的怪物体型不大,大约一米左右,和一般的大型犬差不多。
它的身体像狸,毛发被雷光炸得蓬起,四肢短而有力,利爪深深嵌进金属地面。分叉的尾巴高高扬起,尾尖像两根发亮的电缆,电弧从尾尖沿尾巴流向背脊,又沿着脊线汇入头部。
它的双眼如同两团蓝白色的光点,正中有一道极细的竖直瞳孔,正微微收紧注视着门口的不速之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电光的微响。
黄昏的橙色光芒从破碎的厂房玻璃里落进来,照在它身上,却被蓝白色雷光瞬间撕碎
它正站在一台巨大的设备前。电缆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厂房深处。蓝白色电流从四面八方涌向它,顺着它的爪子、背脊和尾巴汇入身体,仿佛整个厂区都在为它供血。
弓长雪枫从保温箱里抽出一根梦龙,撕开包装,咬下第一口。
“第一,未经许可占用公共能源。”
第二口
“第二,破坏厂区设备。”
第三口。
“第三,没有任何可持续发展意识。”
木棍精准落入掌心,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雷兽抬起头,蓝白色兽瞳穿过电弧和灰尘,落在他身上。
弓长雪枫推了推眼镜。
下一瞬,厂房里的空气被切开,他的身影像幻灯片一样翻动。
第一页,他出现在左侧铁架旁。
第二页,符纸贴上设备表面。
第三页,他绕过电缆,从雷兽右侧切入。
第四页,残影被蓝白电光撕碎。
雷兽消失了,快得毫无预兆。如同电流从金属表面跃过一般,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弓长雪枫的第五页还没来得及展开,雷兽已经出现在他侧面,分叉尾巴带着电光横扫而来。
轰!
厂房玻璃炸开一片,碎片在黄昏的光里飞散,像无数面细小的镜子。
从外面看去,只能看见两道光在暮色中交错。
一道是弓长雪枫留下的白色残影,被裁切得干净利落。
另一道是雷兽拖出的蓝白电光,炽烈而迅猛。
它们绕过高压变压器,掠过铁架,撞上厂房墙壁,又在下一瞬各自弹开。
每一次碰撞,都有电弧炸开。
每一次电光亮起,弓长雪枫的动作就会慢上一帧。
“你这个路线不行。”
他的声音在厂房里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被雷声切碎的信号。
“第一,过度依赖速度。”
雷兽踩着铁架跃起,电光在爪尖拖出一道弧线。
“第二,能量补给结构单一。”
蓝白雷光从半空折返,带着刺耳的电流嘶鸣。
“第三……”
雷兽完全没有按照他说的方向移动。
它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却在被诱导的前一瞬,靠野兽的直觉和电场的感知硬生生撕开了那条路径。
弓长雪枫的身影在变压器前短暂停顿了半帧。那对普通咒灵来说那甚至不算破绽,但雷兽不是咒灵。
蓝白色光芒一闪,弓长雪枫整个人被轰进铁架。金属弯折的闷响在厂房里沉沉地荡开,几根电缆跟着脱落下来,带着电火花砸在地面上。
厂房外的黄昏还没完全沉下去,主厂房里已经像提前进入了雷雨夜。
黑色轿车赶到东岸发电厂外时,天空只剩最后一线晚霞。
片桐真纪一脚踩下刹车,车还没完全停稳,厂区内部又亮了一下。
蓝白雷光从主厂房里爆开,穿过破碎的窗户,把附近的水泥路面照得像白昼。下一秒光线熄灭,整个厂区重新落回黄昏的暗橙色里。
东山小红坐在后座,抱着任务袋,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那、那个……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应该没有。”
羽生悠真推开车门,焦灼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身上那股鱼腥味还没完全散掉,和电流灼烧后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难评价的复杂气味。
但现在他没空在意这些,厂房里又闪了一次,雷光比刚才更近。
远处一排路灯同时熄灭,过了几秒才勉强重新亮起。
片桐真纪也下了车,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强度很高。”
羽生悠真看着主厂房的方向,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体内的咒力已经先一步流动起来。
东山小红从车后探出头:“羽生君?”
他没有回头:“你们别靠近。”
小红愣住:“诶?”
“这次我没把握保护你们。”
这句话落下后,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久前,他还站在河岸物流仓库前,用一句“会赢的”清理掉了满地鱼头咒灵。
现在,他说没把握。
东山小红抱紧任务袋,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桐真纪没有逞强,立刻拿出手机拨通阴阳寮支援线路:“东岸发电厂出现妖兽,疑似一级。现场已有术师交战,请求支援。”
羽生悠真已经冲了出去。
厂区地面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混着臭氧和金属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的脚步掠过开裂的水泥地,耳边的风声很快被厂房里的电流声覆盖。
越靠近主厂房,空气里的咒力和妖气就越发混乱,这种感觉与咒灵截然不同。
羽生悠真冲进厂房的瞬间,正好看见弓长雪枫被电弧击飞。
他的身体撞在铁架上,金属架被撞得弯折,几根电缆垂落下来,尾端冒着蓝白色火花。
弓长雪枫跌坐在地上,那身剪裁合身的西装已经被烧焦了好几处,无框眼镜裂了一边,头发也不再一丝不苟。
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断掉的梦龙木棍,身上残留着被雷电灼出的黑痕,嘴角溢出一线血渍。
羽生悠真脚步一顿:“弓长先生。”
弓长雪枫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眼,视线落在羽生悠真身上,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有说那些长篇大论,只是挤出很轻的一个字:
“跑……”
说完这一个字,他的头垂了下去,手里的断木棍始终没有松开
羽生悠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
厂房另一侧,雷兽正站在变压器前喘息。
它也不是毫发无伤,侧腹有一道符纸灼出的伤口,皮毛被切开一条长长的痕迹。
一只前爪微微发抖,背部也有几道被高速利刃裁开的伤口。分叉尾巴上的电光明灭不定,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电缆。
弓长雪枫输了,但他也把这只雷兽打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羽生悠真看向雷兽。
雷兽也看向他。
那双蓝白色兽瞳里没有咒灵那种浑浊的本能。
它在判断:
刚才那个会乱闪的人类很麻烦,而这个新来的更年轻,气味更浅,身上还挂着一股没散干净的鱼腥味
雷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像是在嗤笑。
羽生悠真突然想起一些很早以前看过的传说。
【雷兽】
雷神身边的妖怪。
据说会随着雷鸣从天而降,藏在屋檐、树梢,甚至人的肚脐里。有人说它像狸,有人说它像猫,也有人说是雷电本身的化身。
那种东西竟然真的存在,而且现在正站在发电厂里充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代化适应得很好。
羽生悠真脚下一踏,金色咒力覆上手臂,身体前冲,直取雷兽侧腹那道被弓长雪枫撕开的伤口。
他没有给雷兽恢复的机会,趁它状态不满,快速解决。
判断没有问题,问题是雷兽比他想象的更快。
电弧一闪,它的身体已经消失在原地。
羽生悠真的拳头砸空,撞在设备外壳上,金属凹陷,咒力炸开的余波震碎了旁边几盏仪表的玻璃。
下一瞬雷兽出现在他侧面,利爪裹着蓝白电弧直取脖颈。
羽生悠真的眼中勾玉瞬间浮现。
捕捉到了,但距离太近,来不及完全躲开。
他没有选择后退,而是把左臂横在身前,同时右拳逆着雷兽的扑击砸出去。
利爪撕开咒力防御,划破皮肉,鲜血溅出的同时,电流顺着伤口钻入身体。
羽生悠真的手臂猛的一麻,五指短暂失去控制,可他的右拳也落到了实处。
雷兽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地面翻滚两圈,又立刻撑起身体。
侧腹那道旧伤被重新撕开,蓝白电光在皮毛间乱窜。
羽生悠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伤口不深,但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指尖如同被细针扎过。
他试着握了握拳,反应比平时慢了一拍。
“近战反伤啊。”
雷兽身上的电光并非单纯装饰,那层雷电像铠甲一样贴在体表,每次接触都会反咬一口。
但刚才它抓中自己的时候,雷光明显弱了一瞬,这是什么原因?
他抬眼看向雷兽身后的变压设备,刚才进来时它正在从发电厂吸收电力。
或许它的能力并非无限制的制造雷电,而是需要吸收和储存才能释放。
如果留在厂房里,它就有源源不断的补给。这地方是它的餐桌,不能在这儿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