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6章 评估(1 / 2)回春医典首页

专家组成立的第二天,林渡收到了通知。

通知是医务科发来的,白纸黑字,盖着医院鲜红的公章。纸张很薄,是那种医院内部通用的再生纸,但上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经医院研究决定,成立中医科疗效评估专家组,对林渡医生的诊疗行为进行全面评估。评估期间,中医科正常接诊,但所有病例需经专家组审核。

林渡把通知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红章——医政管理科的章,不是医务科的章。这说明这个专家组不是科室层面的决定,是医院层面的。第二遍看的是全面评估四个字——全面意味着什么都可以看,什么都可以问,什么都可以裁。第三遍看的是那一长串专家名单。

专家组有几个人?沈渡舟问。

五个。林渡说,心内科赵建国——神经外科主任陈卫东——医务科张科长——还有两个外院的专家——市中医院的针灸科主任和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的副教授。

赵建国?沈渡舟皱了一下眉,他不是一直看你不顺眼吗?

林渡说,但王院长说专家组必须包含相关科室主任。这是程序。

程序。沈渡舟冷笑了一下,他的冷笑很有特点——嘴角往左边歪一下,右边不动,看起来像是半个表情。程序就是用来卡人的。他们立规矩的时候说为了病人的安全——但规矩立好以后——没有一个人被规矩保护的病人能走进他们说的那个里。被规矩保护的东西永远不是病人——是签字。

林渡没有说话。他把通知折好——折了两下——放进抽屉里。

不管他们想什么,他说,我治病就是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但沈渡舟注意到——林渡在折通知的时候,把有赵建国名字的那一行折在了最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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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估从第三天开始。

专家组到的比林渡早。五个人坐在诊室对角的一排椅子上——不是坐在病人坐的沙发那边,是坐在墙边。赵建国在最左边,陈卫东在他旁边,张科长在中间负责记录,两个外院专家坐在最右边。他们面前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茶水、笔、评估表。

林渡走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在评估表上写字了。写的是诊疗环境评估——评分标准包括诊室面积通风条件消毒设备急救药品。

中医科的诊室——面积是标准诊室——但标准诊室的标准是在西医体系里定义的——它不需要考虑针灸需要患者躺下来——不需要考虑推拿需要足够的空间让患者活动——它只需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诊疗床。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医科的诊室永远不可能在这项评估里拿到高分。

林渡看了一眼评估表,没有说什么。

第一个病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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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病例是一个六十八岁的女人,类风湿关节炎二十年。

她的手指关节已经变形,像是一截一截被雨水泡胀的树根,又粗又硬。手指的背面隆起几个黄白色的疙瘩——是类风湿结节——硬的——像是长在骨头外面的骨头。她去过三家三甲医院,吃过激素、吃过免疫抑制剂、吃过不知道多少种止痛药,但疼痛从来没有真正缓解过。

林医生,她说。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常年被疼痛压着——压得嗓音都变了。我听说你扎针很厉害——能不能让我这手指灵活一点——我不求治好——只求不那么疼。二十年了——二十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林渡让她坐下。他把她的手放在诊疗床上——手指僵硬得像一块被冻住的木板——他试着把她的食指伸直——但伸到一半就卡住了——关节那里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像是在拒绝。

他闭上眼睛,用玄关感应她手指上的气脉。

他到了——手指关节里有一团很浓的黑气——黑得发亮——像是油脂凝固以后的样子——那团黑气堵在关节的缝隙里——把骨头和骨头之间本来应该有的那一层气膜压得很薄——几乎压碎了。

这不是普通的寒湿。这是二十年寒湿——在最里面——压成了结石一样的密度。普通的针法——刺激穴位让气血自己流通——对这种密度是没有用的——就像一壶温水浇在一座冰山上。

他需要一个更强的气——更强的冲击。

我试试。他说。

他选了八个穴位——合谷、曲池、外关、阳陵泉、足三里、三阴交、太冲、阿是穴。八根针扎下去——入肉很浅——每个穴位不超过五分——他开始捻针。

专家组的人站在旁边看着。赵建国抱着胳膊——胳膊肘支在另一只手的手掌上——脸上的表情很冷淡——但不是完全的冷淡——是那种看起来冷淡但其实每一根神经都绷着的冷淡——他在等——等一个失误。陈卫东在翻病历——像是不感兴趣——但他的食指在病历上毫无规律地敲——不是翻页——是习惯性的小动作——说明他在听。张科长在做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记录的不是病例——是诊疗行为观察——包括操作前是否洗手是否告知患者风险针具消毒是否符合规范。

林渡没有看他们。他的注意力全在针上。

韩老的遗脉之气顺着针身进入病人的身体——像一股热水灌进结了冰的河道——水进去以后——没有马上冲开冰——因为冰太厚——水先被冰的冷气挡住了——在冰层外围形成了一个气圈。

林渡调整了气的输出。他没有加大力度——他改变了气的方向——不是从涌泉直接推送——是把气先提上来——在丹田的位置转了一圈——让气的温度升高——然后再顺着针身推进去。

这是他试了三十三个病人以后摸索出来的技巧。不同病需要不同的气——不是力度的差别——是温度、速度、方向的差别。风寒性关节炎需要烧山火——气要热得快——要快进慢出——寒湿性关节炎需要透天凉——气要渗透得深——要慢进快出——像一把很细的锥子——一点一点地钻进去——不能急——急了寒气不散反会往更深处跑。

三十分钟以后,林渡把针拔出来。

动动手指。他说。

病人试着弯曲手指。她的眼睛瞪大了——手指比原来灵活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已经能弯成半个拳头了。食指在弯曲的时候不再卡在那一个角度——它越过了那个的节点——安静地——顺滑地——弯了下去。

不疼了……她说。她的声音变了——那种被疼痛压了二十年的低音——突然有了一点上升的调。真的不疼了……

她试着握拳——握不紧——但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一声大哭——是那种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无声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眼泪——顺着脸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她变形的手指上。

二十年……她说,二十年没有这样了……

林渡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下寒湿痹阻——烧山火透天凉交替——首次治疗显效——建议每周两次——连续三个月。然后他转向专家组:下一个。

赵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有说话。陈卫东抬起眼睛——看了林渡一眼——看到了病历上写的烧山火透天凉——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问。张科长在评估表上勾了一笔——那一栏是疗效的客观可测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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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病例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二岁——腰椎间盘突出五年。

他的腰直不起来。不是不想直——是直不起来。每当他试图直起腰——腰椎第四、五节就会发出一阵很剧烈的酸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碾——碾一下就停——再碾一下。他走路的时候弯着身子——不是前倾的那种弯——是从腰开始——整个上半身往下塌——像是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虾米。

他去过省城最好的人民医院骨科——做过牵引——做过理疗——做过小针刀——甚至已经挂了骨科主任的门诊号——准备做椎间孔镜手术。但手术前一天——他在病房走廊里听见两个护工在聊天——说三年前有一个腰椎病人——做了同样的手术——术后感染——椎管内脓肿——瘫痪了。

他第二天就办了出院。

林医生——他说,我听说你能让瘫了的人站起来——能不能也让我直起腰——我不指望完全治好——只要能站直——能看着别人眼睛说话——就行。

林渡让他趴在病床上——检查他的腰椎。触诊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棘突两侧——感觉到两侧腰大肌的硬度完全不对——正常人的腰肌是有弹性的——但他的腰肌硬得像一块板——整块——从肋骨下缘到大转子——都是一块板——没有弹性——没有温度。

您平时做什么工作。开大货——省城到西安——一趟十六个小时——中间只休息一次——半个月跑四趟。

林渡明白了。这种劳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五年——五年十六个小时固定一个姿势——腰间盘的纤维环被一点一点地磨薄——最后在某一次急刹车或者某个颠簸的路段——裂开了——髓核从裂缝里挤出来——压住了神经根。

他选了六个穴位——肾俞、大肠俞、委中、承山、昆仑、阿是穴。六针扎下去——入肉比平时深——腰椎的病位比四肢深——不能浅扎——他开始捻针。

遗脉之气进入病人的身体——冲刷着腰椎周围的淤堵。林渡到了——那里有一团很浓的黑气——形状不规则——边缘很锋利——像是一块从高处掉下来摔碎了的石头——碎片的尖角正好扎在神经根上。这块不是别的东西——是被挤出来的髓核在气脉世界里的投影——现实世界里的髓核压迫神经——气脉世界里的这团黑气阻断气血——两重压迫——怪不得他直不起腰。

他加大了气的输出。不是一股作气——是分三段——第一段——让气包围住那团黑气——像是用塑料袋把一块碎玻璃包住——不让它乱动;第二段——让气渗透进去——从黑气的裂缝里钻进去——把碎片的尖角一个一个磨圆;第三段——让气从碎片的内部往外冲——把黑气的碎片冲散——冲成更小的——可以被气血代谢掉的粒子。

这是一个很慢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慢——因为这个瘀堵太久——密度太高——他每一次输出气——都像是在用一把很钝的刀去砍一块冻了五年的肉——要一点一点地磨。

四十分钟——不是他定的——是病人的身体定的。病人的身体在某个时刻开始回应他的气——那些被磨圆的碎片开始被气血代谢——开始消散——病人的腰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咔嗒声——不是骨头的声音——是肌肉松开的声——是那块终于开始融化的声音。

林渡把针拔出来。

起来走走。他说。

病人试着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腰会断掉——一只手撑着诊疗床——另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柜子——一点一点地把身体的重量从手转移到腿上。

当他完全站直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大了——腰直起来了——不是完全直——但是直了——从虾米变成了人——虽然肌肉还有些酸——但那个碾碎骨头的痛——不见了。

真的有用……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哭——是那种很多年没有用腰肌支撑自己体重以后——重新站起来的不适应——我真的能直起腰了——他试着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学走路——但他的视线——他的视线不再看着地面——他看着正前方——他看着林渡的眼睛。

专家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陈卫东放下病历——走到病人面前——检查他的腰椎。他的手指按在不同的棘突上——往上按——往下按——皱着眉——然后点了点头。

肌肉紧张度有可见改善——疼痛点压痛减弱——他说——但——这不是根治——腰椎间盘突出的病理基础还在——突出的髓核没有被吸收——气脉通了——压迫减轻——但髓核的位置没有变。

我知道。林渡说。第一次治疗——通脉止疼——后续还需要化淤和固本。髓核本身我不能用针推动它——但我可以让它不再压迫神经。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看了不止一眼——大概三秒——然后说:你的方案是什么。

分三步。第一步——通脉止疼——两个小时前;第二步——化淤消肿——每周两次——四周;第三步——固本强筋——每周一次——八周。三个月——应该不需要手术。

如果三个月以后没有改善呢。

那您的手术方案——林渡说——仍然是唯一的路。

陈卫东没有说话。他翻了一页病历——在评估表的某个格子里写了几个字——林渡看不清是什么——但从陈卫东的表情来看——不像是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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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病例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九岁——失眠三年。她吃过安眠药——做过心理咨询——试过白噪音——试过香薰——试过褪黑素——但睡眠一直没有改善。每天晚上躺下以后——她的脑子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明天要交的报告——忘了给妈妈回电话——同事那句话什么意思——那个路口信号灯是不是太短了————念头从一个跳到另一个——像多米诺骨牌——无穷无尽地倒下去——直到天亮。

林医生,她说——她的声音很洪亮——不像一个三天没合眼的人——但仔细看——她的声音是因为焦虑——因为困——为了撑着不倒下而故意提高的——我不想再吃安眠药了——安眠药让我睡——但不是睡着——是昏过去——醒来的感觉比不睡还累。能不能帮我调理一下——不用药——只靠针。

林渡让她坐下——检查她的脉象。脉细而数——细是阴血不足——数是火旺——像一根很细的管子——但里面的水流很急。舌质红——舌体瘦——苔很少——像是被火烧干了。

这是典型的心肾不交——阴虚火旺。

他闭上眼睛——用玄关进一步确认——到了——心火很旺——不是一个烛火——是一团在空旷的房间里独自燃烧的火——没有墙——没有风向——纯粹失控地烧——火焰是红色的——但红的边缘开始泛白——那是火烧得太久了——开始消耗自己的燃料;肾水很虚——不是在泉水在减少——是井——是井底开始干裂——没有新的水补充——陈年的水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心火在上面烧——肾水在下面干——中间缺了一座桥——一座能让水火相交的桥。

他选了五个穴位——神门——心经的原穴——能镇心安神;内关——心包的络穴——八脉交会穴——通阴维脉——主心、胸、胃;三阴交——肝脾肾三条阴经的交会穴——补阴养血;太溪——肾经的原穴——滋肾阴——润肾水——引火归元;安眠——经外奇穴——专治失眠。

五针扎下去——他开始捻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