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5章 回应(2 / 2)回春医典首页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赵建国转过头——不再看那盆绿萝——王院长的眉头动了一下——张科长推了推眼镜。

证明?王院长皱了一下眉,怎么证明?

让我治一个病人。林渡说,一个其他科室治不好的病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治。如果我治好了,中医科继续开诊。如果治不好,我离开省人民医院。

他停了一拍——补充了半句:但那个病人——不能是您先挑好的。您说一个科室,我自己去那个科室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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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是王院长选的。

不是他故意挑了一个最难的——是他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个。林渡的话把他逼到了一个角落:你说一个科室,我自己去那个科室找。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能用挑一个容易的来质疑我。你只能说一个范围,然后我自己在这个范围里找一个你们治不好的。

王院长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说了一个科室:神经外科。

神经外科的病人,大多是重症。脑出血,脑外伤,脑肿瘤,脊髓损伤。这些病,西医的治疗手段是有限的——手术能做,但手术以后的功能恢复,往往只能靠时间。

林渡走进神经外科病房的时候,护士长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她听说过这个年轻的中医——据说治好了很多治不好的病人。但她不相信。不是不相信中医——是不相信一个人能治好神经外科的不治之症。

病人在三号病房,十二床。

是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脑出血术后昏迷三个月。三个月前的晚上,他在家里突然倒下,被家人送到急诊,CT显示脑干出血,出血量大概十五毫升。做了手术,血止住了,脑水肿也消了,但人一直没有醒过来。

神经外科的主任说,病人已经没有苏醒的可能了。出血量太大,压迫了脑干的生命中枢,即使手术保住了命,大脑皮层的意识功能也已经受损严重。建议家属放弃治疗,转康复科维持生命。

家属不同意放弃。

他们是河南来的,夫妻两个在省城打工,男人在工地干活,女人在家里带孙子。出事的那天晚上,男人加完夜班回家,刚走到楼下就倒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治。病人的妻子说。她大概五十岁的样子,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生活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哭腔,但眼睛是红的。

我们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八万块的外债。但我不后悔。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倒了,这个家就倒了。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治。

林渡走到病床前,看着病人。

病人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很苍白,像是一张纸。他的身上插着各种管子——鼻饲管,从鼻子里插进去,直接通到胃里;尿管,从尿道口插进去,通到膀胱;呼吸机,虽然已经可以自主呼吸了,但护士说还是挂着比较安全。

床边的监护仪在滴滴地响,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心率七十二,血压一百二十/八十,血氧饱和度九十八。数字是稳定的,但数字背后的人是不醒的。

林渡闭上眼睛,用玄关感应病人的气脉。

他到了——病人的脑子里有一团很浓的黑气,黑气在脑部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淤堵,像是一团被压实了的泥。那团黑气压迫着病人的神经——不是所有的神经,是意识神经。脑干出血以后,血虽然止住了,但溢出的血瘀住了脑部的一些细微的气脉——那些气脉像是一些很细的丝线,负责把醒过来这个信号从脑干传到大脑皮层。

那些丝线被黑气堵住了。所以病人不醒。

但还有一丝气。一丝很微弱的气,在病人的心脏位置跳动。那丝气是红色的,很淡,很弱,但还在。像是风中最后一点烛火,只要风不继续吹,它就还能燃下去。

还有救。

我需要针灸。林渡说。

头部能扎针吗?病人的儿子问。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一件很旧的夹克,夹克的袖口磨得发白。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他刚做完手术不久。

林渡说,我小心一点。

他从银针包里抽出六根针。一根三寸长的,扎百会;一根一寸半的,扎人中;两根一寸的,分别扎两侧内关;还有两根三寸的,分别扎两侧涌泉。

六针下去,林渡开始捻针。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这不是夸张——是他必须很慢、很轻。这个病人的气脉很弱,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他不能用太强的气去冲击,只能用很温和的气一点一点地渗透,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堵住气脉的黑气化开。

他的涌泉上的遗脉之气顺着针身进入病人的身体,像是一股温热的水流,一点一点地冲刷着病人脑部的淤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林渡捻针的轻微声响。病人的家属站在旁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沈渡舟也站在旁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放在林渡的肩膀上——不是要按,是要感受林渡的肌肉有没有在抖。他很清楚,这种治疗对林渡的消耗是很大的——不是在体力上,是在气上。遗脉之气不是无限的,用多了会虚,虚了会伤身。

大概二十分钟以后,林渡看到了变化。

病人脑部的黑气开始松动,像是一团被水泡软的泥,开始一点一点地散开。那些被堵住的气脉丝线,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脉动——像是被冰封的河流,开始有了一丝水流的声音。

他加大了气的输出。但不是猛然加大——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大,像是在给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浇水,不能一次浇太多,太多了会烂根。

韩老的遗脉之气像是一股温热的细流,冲击着那团黑气。黑气在冲击下一点一点地瓦解,一点一点地消散。

三十分钟以后,黑气完全散开了。

那些气脉丝线重新跳动起来。虽然还很弱,但已经通了。

林渡把针拔出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也湿透了——这次治疗消耗了他大量的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在家属面前没有表现出来。

好了。他说。

好了?病人的妻子问,我丈夫——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病床上的男人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然后是眼睛动了一下——眼皮在眨,像是要在里面睁开,但又没有足够的力量。然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水……他说,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我要喝水……

病房里一片寂静。

然后,病人的妻子发出一声很响的哭声。她扑到病床前,抓住丈夫的手,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你醒了……你醒了……她说,三个月了……你终于醒了……

病人的儿子和女儿也围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林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涌泉在跳。不是被气撑的——是一种他从学会用针以来只体会过三次的感觉。第一次是平安街治第一个病人——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腰疼了十几年,他扎了三针,阿姨当场就能弯腰系鞋带了。第二次是韩老走后第三天他重新拿起针——那天他在平安街的摊位上坐了一整天,一个病人都没有来,但他还是把针拿出来了,把针拿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第三次就是现在。

这不是胜利——这是证明。

证明中医有用。

证明他不是骗子。

证明爷爷教他扎针的那块旧木板——不是一块木板——是一把钥匙。

病人的妻子转过身来。她的脸很红——眼泪在脸上淌出两条发亮的沟——她的手还握着丈夫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害怕一松开他就会重新闭上眼睛。

林医生——她说,我不懂什么转诊单,不懂什么程序——我只知道——你把我丈夫还给我了。

林渡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是他自己画的转诊流程图——上面用红色圆珠笔标着每一步的方向——挂号→初诊科室→科室会诊→转诊审核→接收科室——每一步都是一道墙——但纸的左下角——他用蓝色的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门——门上写着两个字:。

他把这张纸放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

您丈夫不是转诊过来的。他说,他是自己走过来的。

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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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院长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惊讶,也是某种认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某种坚持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地动摇了一下。

林医生,他走到林渡面前,你证明了你的能力。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林渡说。

中医科可以继续开诊。王院长说,但有一个条件——以后收治其他科室的病人,必须经过转诊程序,必须有科室主任的签字。

林渡说。

还有,王院长说,医院会成立一个专家组,评估你的疗效。如果专家组认为你的治疗有效,医院会考虑扩大中医科的规模。

林渡说。

王院长伸出手。林渡握住他的手。

我期待你的表现。王院长说。

他转身走了。赵建国和张科长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是某种介于不甘和无奈之间的东西,像是下了一盘很久的棋,突然发现对方走了一步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棋。

林渡看着他们离开,然后转身走回病房。

病人的家属还在哭,但哭声里已经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希望,是感激,是某种重生的喜悦。

谢谢你,病人的妻子说,谢谢你救了我丈夫。

不用谢。林渡说,这是我的工作。

他走出病房,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身上,很暖。

第三十四战。沈渡舟走在他旁边说。

第三十四战。林渡说。

赢了?

没有赢。林渡说,只是没有输。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勋章。勋章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很亮的金光,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

韩老,他说,三十四个了。还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六十六个。

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战斗还在继续。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