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级别。林渡说,我没有医师资格证。
女人的表情变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睛里闪过一种很复杂的神色——不是惊讶,是某种介于为难和轻蔑之间的东西。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没有医师资格证?她说,那你怎么——
韩老特批的。沈渡舟忽然说。他走上前一步,站在林渡旁边。他的西装在灯光下反光,像一面灰色的镜子。韩老生前的最后一封信,是写给省卫生厅的。信里明确说了,林渡不需要医师资格证,可以直接入职省人民医院中医科。
中医科?女人的表情更复杂了,我们医院——没有中医科。
现在有了。沈渡舟说,韩老的信里还说了,要在省人民医院设立中医科,由林渡担任科室主任。
女人愣了一下。她看着沈渡舟,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低下头,在电脑上又敲了几下键盘。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响,像是在发泄某种不满。
我需要查一下。她说。
她查了大概五分钟。五分钟里,林渡站在原地,没有动。沈渡舟也没有动。两个人像两根柱子一样站在人事科的门口。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查到了。女人终于说。她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了——不是为难,是某种介于不情愿和无奈之间的东西。她的嘴角又往下撇了一下,这次撇得更深。确实有这份文件。韩老的特批,卫生厅的批复,医院的任命——都齐了。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林渡。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文件的抬头是省卫生厅,正文里写着:经研究决定,同意省人民医院设立中医科,聘任林渡同志为中医科主任,享受副主任医师待遇。特此批复。
文件的落款是省卫生厅的公章,日期是三天前——韩老去世的那一天。
韩老在去世前一天,女人说,亲自去卫生厅跑了一趟。他把所有的手续都办齐了。
林渡看着屏幕上的文件。文件上的字很小,但他能看清楚每一个字。他看清楚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很沉的、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的感觉。
韩老在去世前一天,还在为他跑手续。
填表吧。女人说,填完表,我带你去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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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科在门诊楼的八楼。
门诊楼是医院最新的一栋楼,外墙是玻璃幕墙,电梯是高速电梯,从一楼到八楼只需要十五秒。林渡和沈渡舟站在电梯里,电梯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广告,广告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医生手里拿着一个听诊器,笑容很灿烂。广告下面写着一行字:省人民医院,守护您的健康。
八楼以前是康复科。女人说——她跟着他们一起上了电梯,康复科上个月搬去新楼了,八楼就空出来了。医院本来打算把八楼改造成体检中心,但韩老的文件下来了,体检中心的计划就取消了。
电梯门开了。
八楼的走廊很长,走廊的两侧是一间一间的诊室。诊室的门全是关着的,门牌上写着康复一诊室康复二诊室康复治疗室——是以前的牌子,还没有换。走廊的地砖是白色的,但上面有很多脚印,是以前康复科的病人留下的。
女人带着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尽头有一间最大的诊室,门牌上写着康复科主任室。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是铜的,上面缠着一根红色的绳子。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这是你的办公室。她说。
办公室很大,大概有三十平方米。房间里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个沙发。办公桌是木头的,桌面上有一层很厚的灰,灰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像很久没有人擦过。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很亮的光斑。光斑里有很多灰尘在飘,像一群很小的虫子在跳舞。
科室的其他人员——女人说,目前还没有。韩老的文件里说,中医科的人员由你自己招聘。医院会给你一笔启动资金,用于购买设备和招聘人员。
多少钱?沈渡舟问。
二十万。女人说,是第一年的启动资金。
二十万。林渡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万,买设备、招聘人员、维持运转——大概够半年。半年后如果没有收入,中医科就会倒闭。
还有,女人说,院长让我转告你——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她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她用手指推了一下。
院长说,中医科的设立,在医院内部有很多反对的声音。很多人不认为中医是科学,不认为中医科有必要存在。院长说,如果你不能在三个月内证明中医科的价值,中医科可能会被撤销。
怎么证明?林渡问。
治好病人。女人说,治好那些被西医判了死刑的病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在走廊的地砖上敲出很响的咔咔声,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林渡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亮,亮得他有点睁不开眼。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是楼下花园里的桂花树,虽然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已经散发出一种很淡的香气。
三个月。沈渡舟说。
三个月。林渡说。
够吗?
林渡说,韩老说,还有一百一十七万个人。三个月,先治一百个。
他转过身,看着沈渡舟。
从明天开始,他说,中医科正式接诊。
他走到办公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灰尘被他的手指划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他在灰尘里写了两个字:。
然后他把布包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韩老给他的那枚勋章。勋章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很暗的铜色,鹰的翅膀上的划痕在光线下变得很清晰。
他把勋章放在办公桌的正中央。
韩老,他说,我到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勋章上。铜质的鹰在光线下像是活了过来,翅膀上的划痕像是羽毛的纹理。林渡看着那只鹰,想起韩老生前的最后一句话——还有一百一十七万个人——是你该做的。
一百一十七万个人。
从这一个开始。
窗外,省人民医院的门诊楼前,那个被林渡扎过针的老人正站在桂花树下。他摸着自己的手臂,脸上的表情从不敢相信变成了某种很淡的期待。他抬起头,看着八楼的方向——虽然看不见窗户后面的人,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医生,一个叫林渡的医生。
中医科。
从今天开始。
(第七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