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他——她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
不是不想说完。是她没想好用哪个词。
她的父亲叫沈延。一个比沈延更长的人——沈延的长度是他自己的百会,他的百会向上延伸至他以为他能超过时间的地步——把猫拆成编号,把人拆成数据,把张故拆成四十七组间经的片段,把她拆成十四岁一个午后的基础数据。他拆的所有东西都在他百会里,编号码得整整齐齐。
沈渡舟合上了笔记本。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自己脸上。水沿着下巴滴进衣领里,没擦。
张故说他主动回去不是为了让他拆。是为了让自己的间经在被拆断以后长出新的分支。
所以张故不是被他改造的。
是被他拆出来的。他拆的是旧的,长出来的是新的。他不只是在造铜心针。沈渡舟把水龙头关上。他是在造一个能按住沈延的人。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滴在搪瓷水槽里,声音很清脆,像一小颗铁珠落在一个很浅的盘子里。林渡靠在厨房门框上,把两手交叉塞在腋下。
所以他造出来的那个人,现在就是你了。
他留给你的不只是一根针的制法。是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被拆断间经的那一刻你对他的恨,和他对那个恨的百分之百的允许。他是允许你恨他的。
沈渡舟把擦脸的毛巾挂回绳子上。他没有回话。但他背对着林渡,右手的虎口掐住左手的虎口,攥到了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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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平安街的巷子里只有狗叫。
林渡躺在床上,闭着眼,但没有睡着。涌泉上的那一团遗脉还在,脚底那颗煮熟的蛋还在——韩老的体温还没有散干净。他在黑暗中把脚贴着床板。木板是旧的杉木,吸过三个季节的地气,用手摸着是凉的,用涌泉贴着是温的。
忽然涌泉上的那团气收了一下。
不是自己收的。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慢慢拉动了一下。像一个放了很久的风筝忽然有了一根线,线的那一头有人在拽。林渡睁开眼。涌泉上这团气是韩老的遗脉,韩老三分之一的遗脉被沈延吸进了百会。两团气是同一个人遗脉切割出去的兄弟气——同源的脉气是有感应距离的。涌泉上这团脉缩紧的方向,在东南方。
东南方,是省人民医院的方向。
夜班眼科在三楼。眼库在三楼B区走廊的尽头,门牌是一块很小的铝合金牌子,上面写着眼库——非请勿入。眼库里存放的不是一般的眼角膜。还有一种叫术中取出的异物的分类,编码从F-001开始。
铜心针没有在张故手里。张故造完铜心针以后把它放在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是石洞。石洞里只有笔记。铜心针本身被张故交给了什么人保管,这个人在四十年里一直不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但沈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铜心针能被放在什么地方——因为他的百会能感应到自己被取走的那一部分气。铜心针的芯材是张故自己的心的影子。那影子被取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小片张故的胃阳间经的印记。沈延的百会里存着张故的第一组五十个数据,那五十个数据和铜心针芯材的气是同一块间经的相邻片段。只要铜心针被从当年的储存条件里拿出来、被人手碰过、被光照过、被任何人的体温加热过,沈延都能感知到它的位置。
张故把铜心针交给了韩老。韩老把它存进了省人民医院眼库的异物分类里,编号F-047。铜心针的表面被一层医用蜡封住了,在四十五度以上的环境下蜡会开始软化,但眼库的恒温是四度。四十年没有人碰过。
但昨天,韩老去世的那一天,医院替他处理个人留存在眼库的私人保存物品的程序被触发了。殡仪管理系统有一个自动化插件——项目处理者在任何相关数据库中登记死亡后第七十二小时将被自动通知。这条通知发到了眼库管理员的邮箱里。管理员是一个在省人民医院眼库干了十六年的老护士,叫葛虹。她收到通知以后今天傍晚六点多加班打开了F-047号储物盒。
她把那个盒子拿了出来。盒子是铁皮铁盖,盖子上有一个红漆写的F-047,编号是用一支红色记号笔在铁皮上画的。葛虹把盒子放在眼库的办公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层黑色绒布,绒布包着一根针。针身铜黄色,长度大概七公分,针柄是一圈铜丝缠的漩涡纹,针尖极其锐利,锐利到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到针尖的反光。
葛虹看了,把盖子盖上了。她的掌心在盖盖子的那一下接触了铜丝缠的针柄,体温三十七度一。铜丝吸收了零点七度的体温。零点七度,够沈延感知到了。
林渡从床上坐起来。
他听到房门被敲了两下。不是敲门。是一只手的指节叩了两下木板。
沈渡舟站在门外。他已经把外套穿好了。外套的右边口袋里装着一根银针,左边口袋里装着那本红皮笔记。
你感觉到了。
涌泉上那团气被人从东南方拉扯了一下。
沈延在省人民医院。沈渡舟把左边口袋里的红皮笔记抽出来,放在八仙桌上。他感知到铜心针被人碰了。他今晚就会去取。
沈如从竹椅上站起来。她把薄毯掀开,左脚的膕肌还在轻跳,但她已经在穿鞋了。她穿的是昨天那双病房拖鞋——脚后跟磨掉了一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内胆。
你的间经还没稳下来——
我的间经从来就没稳过。沈如把拖鞋后跟踩平,把脚全塞进去。从我十四岁那年他测了一组基础数据以后到现在,就没稳过。稳了就不是我了。
林渡看了一眼沈渡舟。
三个人。
三个人。沈渡舟从厨房里拿了一把刀——不是手术刀,是切萝卜的刀。他把刀插进自己的腰带里。
门开了。外面是凌晨两点的平安街。三个人走出去,巷子被月光照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细长的扁波。最前面是林渡,涌泉上踩着一颗温热的鸡蛋。第二个是沈渡舟,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手心的虎口还在发白。第三个是沈如,脚上是病房拖鞋,脚后跟踩在冰冷的青砖上,膕肌每跳一下,她的嘴角就往下压一点点。三个人往东南方走去。
(第六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