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凌晨两点的急诊通道是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
林渡不走急诊。急诊通道的感应门有人脸识别,识别到没有挂号记录的人会响起一段很客气的电子提示音——您好,请到挂号处挂号。他不想吵醒挂号的电脑。他走的是医院东侧的药械通道,这条通道白天是药房配送的专用入口,晚上没人,只有一扇铁栅栏门。铁栅栏门的锁是一把老式的弹子锁,用一把钥匙能开。
但林渡没有钥匙。他把左手放在锁上,涌泉穴上的遗脉从脚底往上推了一成气,气沿着足少阴经往上,过膝、过胯、过脐、入左臂、抵指尖。气从指尖尖渗进锁孔里,金属锁芯最里面的弹子被那一小团气往外顶了一下。顶了一毫米。然后锁开了。
沈渡舟看了他一眼。涌泉上的那团气,你能控制到什么程度。
只会开锁。林渡把铁栅栏门推开一道刚好一个人能侧身挤进去的缝。
沈如从他身后挤进去。她的病房拖鞋踩在药械通道的水泥地面上,声音比刚才在巷子里走的时候轻了——通道的水泥地不是赤裸的,上面铺了一层绿色的环氧树脂地坪漆,鞋子踩上去是一种很闷的沙沙声,像用指甲刮一本合起来的书的封面。
药械通道的尽头右转是一部货梯。货梯的空间比客梯大,不锈钢内壁被推车撞出好多凹坑,凹坑的边缘很钝。林渡伸手按了三楼。电梯在上升的过程中发出一阵低频的嗡嗡声,钢缆在电梯井里慢慢往上收缩。
他的涌泉在电梯停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时候忽然收得很紧。
涌泉上那颗蛋的硬壳在缩小。不是被裹紧了,是外面有另外一团相同的物质在靠近,同源的遗脉之间的引力把它往自己的方向上拉。电梯每往上爬一公分,涌泉上的张力就大一点。爬到三楼的时候,那颗蛋几乎缩小到了昨天韩老把遗脉推进他涌泉时的一半大。
不是那团气在消失。是沈延的百会在吸。
他在眼库。林渡说。电梯门开了。
三楼走廊是暗的。不是全黑,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亮着一盏小台灯,光线很弱。走廊两侧的诊室门全是关着的,门牌上的字在暗光里看不清,只有绿色逃生指示灯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片很淡的草绿色。眼科在三楼A区,眼库在三楼B区。B区的走廊比A区窄一些,入口有一道防火门。
防火门的玻璃上透出来一盏灯。
不是走廊灯,是眼库里面的灯。那盏灯的色温是日光灯的白,从门缝下面漏出来一条亮白线,打在防火门外面那块蓝色地毯上。
林渡推开防火门。
日光灯亮着。眼库的门是开着的。办公桌上那个铁皮盒子还在——盖子打开了,摊在桌上。包裹铜心针的黑色绒布半摊在桌上。针不在绒布里。
办公桌后面站着一个人。灰外套,银框眼镜,手指修长,指甲磨短。他的手心里捏着一根铜针。铜针在日光灯下泛一层很淡的黄。
你来了。
沈延没有转头。他把铜针举到和眼镜片持平的高度,对着日光灯看。铜针针身上有一行极细的铭文,字迹只有半粒米那么大,刻在铜针针身中段往上三分之一的位置上。日光灯的光照穿了铭文的沟槽,四个字——「当归。张故。」
他在针上刻了字。沈延把铜针放下来。当归。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回来。
他把铜针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转过身的动作和前天晚上在ICU同一层楼转身的角度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一条二十米的走廊。是一个不到十二平方米的眼库房间。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三个人站在门口。
林渡。沈渡舟。沈如。
沈延把三个人从左到右看了一眼。
三个人。他的声音还是在那个不锈钢勺子贴着皮肤的调子里。一个我不认识,但涌泉上有韩正三分之二的根。一个我的种,不种不系的那种。一个我测过一次,基础数很全。
沈如往前迈了一步。病房拖鞋踩在眼库的塑胶地板上,声音很轻,但她迈这一步的时候右脚踝崴了一下——不是踩歪了,是她右脚的间经在跳。她一走进沈延百米范围内,右脚的间经就开始剧烈地收缩,像一根被切断的线断了很久忽然被送到了原来的断口面前,线的两端被一股无形的磁力往彼此的方向吸。她按住右膝。
你的右腿足太阴间经导入的时候测了一组数据,沈延说,站距,十五厘米,足尖发力区,间经输入为零,输出为足少阴的跨段。那组数据我整理下来一共两页。你的右脚的间经在那两页里面有十七处被拦在输出前过程中的抖动。你十四岁那一下就在这里。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右侧肩胛骨往下大概四指的位置——那个位置是十四岁小姑娘站立高度时脚底触发频率在成年男子站立时对应胸椎的基准点。
沈渡舟从林渡左侧走上前。他的手不是在插在口袋里了。那把切萝卜的刀他从腰带里抽出来——但不放在身前。放在身侧。刀尖对着沈延脚底两块地砖砌在一起的那一道水泥灰缝。
张故造这根针不是用来扎百会的。他忽然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沈延沿着镜片的上沿看了他一眼。那种眼光是在实验室看过劈开的动物才有的姿势。不危险。是解剖前量尺寸的眼神。
那扎什么。
扎的是你的百会上的那一星泉。但你每扎下去一根,不只你自己会被封住——你的百会在你被封住时里那个全部倒吸回去的器质会把十六年前被你记在基底的那几页他的解剖数据往回弹给它的原型人体。
沈延沉默了几秒。几秒是六秒。
十六年。我把你拆了三分之一经络反而帮你还原了张故留在我胃里的本脉底层通路。你差一点就倒回去了。但是你的本脉还没完全成形,缺铜心针。
他用大拇指弹了一下铜针针尖。铜针在他拇指指甲盖上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金属颤音。不是叮。是嘘——。像一根弦被弹了一下马上用手按住。
你说的对。可惜我要的不是按你二十三号本脉跑张故的路。我要的是让我自己的人接回去。沈延把铜针对准了自己的百会。
不是对准头发。是对准了头皮,百会在头顶正中,头发缝正中间。那是一根很细的缝。他找到那道缝——偏左六毫米。
林渡在这一刻把涌泉上压着三颗煮熟的蛋同时推了出去。
一口三成韩老的遗脉,一口七天前熬出来的地气,混在一起沿着足少阴往上——但不是往上走到手。是走涌泉到玄关、玄关到命门、命门到百会的一条新路。这条路不是十二正经,不是间经,是他自己的身体在涌泉被那三成遗脉压住了七天磁力以后的自行重塑。这条路他在前天沈延第一次进ICU的时候就试过一次——当时他是被动防守,在墙壁的灰缝之间推一面气墙,但现在他是在自己的体内主动造了一条新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