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玄关往上通百会,往下通涌泉,隔着地面用涌泉打人,打的是地气传过来的内劲。
你为什么叫我的名字。你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是林渡。
廖北铭抬起头。他头发上沾了地砖的灰。他用气户穴里还在漏的气往外说话。
因为你跟你爷爷,长了一双一模一样的手。我一睁眼,看到那双手,我就以为自己回到了二十三岁,在路边摊上帮你爷爷攥药碾子。
林渡把银针从他的涌泉穴里抽出来。廖北铭的气稳了一些,但逆脉断了三分之一,这件事是永久的。逆脉是每个人自己长出来的,修不了。
林渡没有马上说话。他蹲在地上,视线落在廖北铭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上。鞋底磨得快透了,鞋带是用塑料绳重新系的。这个人从乡下来,走了四小时的山路到大巴站,坐四个小时车到省城,走进这间医院,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然后倒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他放暑假去爷爷的诊所帮忙。有一天傍晚收了工,一个老头背着一筐草药推门进来,浑身上下湿透了,说是走了三十里路从对面山坳过来的。爷爷没有先给他号脉,而是先去厨房盛了一碗饭,把饭端到他面前,说,吃了再号。
那个老头吃完饭以后号了脉,开了方子,拎着药包走了。爷爷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跟林渡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走了三十里路,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看我还在不在。
林渡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廖北铭走了四个小时大巴,不是来看韩老的。是来看看林知秋留下来的人,还在不在。
那封信——
那封信,你快点去取。廖北铭突然抓住了林渡的手,你爷爷跟我讲过一件事,他立一封信,信上写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病人,不是徒弟,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但他把那个人写在了信上,他说,如果有一林渡开了玄关,这封信得先给他看,再看《回春医典》的下半本。
那个人是谁。
他从来不让我说名字。他说,那个人的名字不能说。说了以后,气就不灵了。他在信上写了,他自己写的,看的人就知道。
一个护工推着轮椅过来。廖北铭被扶上了轮椅,他要送进急诊观察室住一个晚上。不是治逆脉,逆脉治不了。是治玉堂穴上面被震出来的那道裂缝,那道裂缝可以用普通中药封住。
林渡帮他把外套拉链拉上没有拉好的最后一截。
你爷爷,还有一个徒弟。廖北铭在轮椅上说,第四个。我不知道他在哪。他当年在乡下,后来你爷爷叫他去了一趟天目山,送一样东西,然后这个人就没再回来。
天目山,送东西,送给谁。
送给一个——廖北铭闭上了眼。不是说不动了,是真的说不动了。
轮椅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廖北铭又把眼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右手从轮椅扶手上滑下来,食指在右大腿的裤子上慢慢地画。动作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看见。画完以后他把右手收回到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林渡看见了。
他画的不是字。是一个针灸的穴位图,只有三个点,从脚底往上排,第一个点是涌泉,第二个点是太冲,第三个点是——
电梯门完全关上了。那三个点被关在了门后面。
沈如凑过来看林渡。他在腿上画了什么。
三个穴位。林渡说。
哪三个。
涌泉,太冲,还有一个他没有画完。但我知道第三个是玉堂。他把自己被击穿的那条路线画出来了。从脚底到胸口。
沈渡舟在旁边闭了一下眼。
他在记。
林渡说,他的逆脉断了三分之一,永远修不好了。但他要把这件事记下来,记到脑子里。下次如果再有人被同一种气打到,他希望有人能认出来。
他还想当医生。沈如说。
他一直是医生。林渡说,断了逆脉,他还是医生。
电梯在楼下停住了。门打开的时候,廖北铭用没受伤的左手撑了一下轮椅的扶手,把身体往上抬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林渡看出来了——他不想让人推着他走。他想自己走。
但他走不了了。
电梯门重新关上。走廊上只剩下四个人。监护仪的声音从某个病房里不急不忙地传出来。
那个人姓萧。
姓萧,是萧三针本人,还是萧三针的后人。沈渡舟说。
不管是谁,林渡把他最后从涌泉里收上来的那股地气压回丹田,然后站直身体,我先得回去拿那封信。
我跟你去。
沈如和沈渡舟同时开口。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沈如先退了一步。
我去。我要看柜子的构造,我妈家的柜子也有一层夹层,我爸的笔记就是从夹层里掉出来的。这些老头子放东西的手法很像,我能帮你找到林爷爷是怎么放的。
沈渡舟没有跟她争。他看了一眼窗外。
沈延可能还在平安街。他打廖北铭的时候,应该是认错人了。他不是要打廖北铭,他要打的是你。
人错了,今天他不会第二趟。林渡说,他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他不会重复同一种方式的,沈延是猫的性子。你说过的,他把猫的经络一条一条封死,然后看猫的反应,他不会重复同样的操作。他要把实验做满。
外面的夜风停了。省人医的停车场很空,几颗槐树在路灯下面弯着腰。
四个人上了车。这次是往回走,回平安街,回老屋,去翻樟木柜最底下那一层。
金杯面包在红灯前停下来。周胖子把收音机打开,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他调了一个台,然后又调了一个台,最后把收音机关掉了。
林医生,我在后厨的时候,听到那个人倒下去的声音,特别闷,比人摔在玻璃上还闷。
因为他的气提前摔了。人还没摔,气先摔了。
气也会摔。
气也会。林渡说,人站着的本事,不是因为骨头硬。是因为脚底下那层气垫住了整个人。气漏了,人就不是站着的了,是挂着的。挂在空气上。空气一拿走,人就是地砖上的一个褶。
周胖子没再接话。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个小幅度,拐进了平安街。
街灯还是橙黄色的。槐树的影子还是深黑的。老屋的门关着,里面有灯。
林渡推开门。灯是客厅的落地灯。沈渡舟走的时候没有关,他说人在门外,他在防着外面的那个人。
樟木柜在客厅靠墙的位置。林渡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穿过了二十年没穿过的柜门。
门把手上还有灰。他的手摸上去,那些灰的颗粒很细,不像灰,像樟木自己老掉下来的一层碎屑。
柜子底部的第二层。上面有一块隔板。林渡用手掌按了一下,隔板往下陷了一厘米,然后咔的一声,里面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樟木的味道扑面涌出来。药房。药屉。爷爷的手指,翻旧纸的声音,写笔划粗到浸透了三层宣纸的毛笔,一碗凉过头的药汤,一本翻到纸边起毛的《本草》,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上面有一个口袋,口袋里面常年放着一支两截削开的铅笔。
林渡把手伸进夹层。
手指碰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比一般的信封要厚两倍,林渡把信抽出来,里面不是一张纸。是三张纸。
信封正面写着五个字。
「林渡,亲启」
落款是「林知秋」。
林渡把信拆开。沈如站在他旁边离他大概半臂的距离,她在看信封上的字。
这是林爷爷的字吗。
他用的是羊毫。笔很干。不蘸墨,蘸的是锅底灰和桐油掺的水。这种笔墨会往纸里走,不会浮在纸上,别人改不了。
一只樟木柜子。一封信。三张纸。林知秋在锅底灰的笔墨里把一些事情留给了林渡。
林渡把第一张纸展开。
(第六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