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午十点零七分。
省人民医院急诊室的门被六个人同时推开。
四个是保安。两个穿着黑色便装,腰上没有枪,但林渡看得很清楚,他们腰侧的衣服有一个很浅的凸起。不是枪,是电击器。便装的领口别着一只很小的对讲机,线从衣领里面走到耳塞,动作很快,推开门的那个动作是单手推门同时另一只手在门框上探了一下。
他们有训练。不是军人,是私人安保。
担架从门外推进来的时候,急诊室的灯闪了一下。不是电路不好——是ICU的急救灯和担架底下便携呼吸机的电磁信号互相干扰,产生了短暂的电涌。灯闪了大概三分之一秒——那是灯管里的荧光粉还在延迟发光。
担架上躺着一个老人。
林渡在三楼走廊里,隔着玻璃窗往下看了一眼。一眼就够了。
他看到的气是这样的:心脏上方的气已经只剩薄薄一层,像是一块被人贴了二十年、边缘全部翘起来的透明胶带。不是心跳停了,是心脏本身的气薄到无法供给全身了。他的肝经从头走到脚,但肝经在大敦穴的位置有一团极密的气,密到几乎不是气,是固体。那是肝阳上亢到了极端的表现。肺经被痰堵死了三处,最上面那一处离天突穴只有不到半寸。肾经的气在往下泄,从涌泉穴往外漏,漏的不是气,是命。
这个人最多还有四十分钟。
林渡。赵建国站在他身后,你看到了。
看到了。
韩老——韩正。退役上将。你爷爷当年在他身上花过三年的时间。
林渡没有说话。
你想知道欠一条命是什么意思吗。赵建国说,你爷爷一共治过他三次。第一次是从心梗把他拉回来。第二次是脑出血以后的瘫痪,你爷爷扎了整整三个月,把他从床上扎回了椅子上。第三次,也是最难的一次,韩老中风失语,说不出来话。你不能说话就不能下命令,不能下命令你就不是韩正。你爷爷用针打通了他的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让林知秋进来,那时候你爷爷已经在门外站了三个小时,等他自己能说出来。他不想让韩老以为是他替他说出来的。那句话必须是韩老自己说的。韩正说了那句话以后,他跟你爷爷握了一下手。握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林知秋,你记住,你欠我一条命的命,我欠你三条命的命。我们的账永远算不清,那就别算。
赵建国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
韩老进了ICU,现在全世界最顶尖的心脑专家已经在里面了。但他现在的状况不是心脑的问题。是他的五脏六腑同时在失效,没有一个单独的专家能治,需要的是通玄。
我需要三样东西。林渡说。
你说。
银针。ICU的权限。还有就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那道弧在灯光下很浅,浅得像水上的波纹,等。我现在不能下去。他的气正在往外漏。我下去的话,他会感觉到我的气。如果他感觉到了,他的气会突然涌起来。但涌起来之后是猛跌。像一个皮球突然充气再放气,他承受不了。
等多久。
等到他的气自己停下来不再往外漏,漏到谷底的时候会稳定大概三分钟。在三分钟之内下针。
你有把握。
有。因为爷爷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救人先救气。气到谷底的时候,也是气最听话的时候。
ICU。十点三十四分。
林渡站在韩正的床旁边。银针在指间。
韩正的眼睛是闭着的。他今年八十六岁。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一片一片地白,是每一根头发从头到尾全部变成了银色,在灯光下面有一点透明。鼻梁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横纹,那是长年戴眼镜、加上长年在户外看地图留下的压痕。
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左手握拳,右手自然张开。握拳的那只手,虎口上面有一道弧。不是间经的弧。是练武的人长年握拳、虎口反复发力留下来的那种弧。但那道弧的形状让林渡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爷爷的日记。
「今日遇一人,不识其名。其人之气与吾甚似,皆通玄者。」
韩正不是通玄者。但他虎口上的那道弧提醒了林渡。爷爷当年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在韩正身边。或者说,韩正本人,是不是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第一针。心经——神门穴。
针尖触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韩正的气开始往回收。不是他自己收的,是气感觉到了外来的气,本能地收缩了一下。这是一个好信号。心脏上那层薄薄的气从透明开始变厚,颜色从近于无变成了淡淡的青色。不是心脏本身在恢复,是他的气正在把他心脏的供血重新压回主动脉。
第二针。肺经,太渊穴。
这针很难。肺被痰堵死了三处。常规的针灸手法是顺着经络走,把痰往上打,但那样的话痰会在天突穴卡住,一口气上不来就结束了。林渡没有往上打。他往下打,针尖向下偏了大概十五度,把堵在肺门的那一团最危险的痰往胃经的方向引。痰从肺经走到了胃经,然后从胃经往下走到了大肠经,最后从大肠经走到了脚底的涌泉穴。
痰从涌泉穴排出来的时候像一小团灰色的泡沫。沾在袜子底下。ICU的护士看了一眼——她想擦,但林渡用眼神制止了。
先别动。痰出来以后——涌泉穴还在往外排东西。
第三针。肝经,太冲穴。
肝阳上亢。韩正的肝经在大敦穴的位置有一团极密的气,密到几乎变成了固体。这团气至少攒了二十年。林渡闭上眼,用通玄之眼顺着肝经走了一遍,从大敦到太冲,太冲到中都,中都到曲泉,曲泉到期门。期门穴在肋骨下面,气走到那里以后,林渡感觉到了一股往回顶的力,不是肝的力,是一个人的意志力。
韩正的肝经被他自己的意志力压了二十年。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肝阳上亢,他是故意的。肝阳上亢的人会把怒气全部压在肝脏里,用自己的意志力控制它,不让它爆发出来。一个将军打仗的时候不能有怒气,但他也不能没有怒气。他把怒气全部储存在肝经里,像一个弹药库,打仗的时候从肝经里面取,不打仗的时候就锁死在肝里。
他压了二十年。肝经被压成了一根实心的棍。
林渡轻轻吐了一口气。他把针尖偏了三十度,不是按照腧穴的正位扎的,是斜着从间经的缝隙里扎进去。针尖碰到了肝经的侧面,不是正面切开,是侧着把那根实心的经柱往旁边撬了一下。
那一撬,韩正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地睁。是突然一下子。像一个人从很深的睡眠里被一根针刺醒了一样。他的瞳孔在灯光下快速搜索了一下,他看到了林渡的脸。
林——
他的声音很弱。弱到他自己的嘴唇几乎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但他的嘴型林渡看得很清楚。
你没有叫我的名字。林渡说。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他。
林知秋。
林渡的手停了一下。
我爷爷——
我知道他走了。韩正的瞳孔慢慢地对焦到林渡的脸上,你长得跟他不一样。但你的手,你的手跟他一模一样。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根扎在太冲穴上的针还在轻轻捻着。针尖在肝经的侧面停留了大概四十几秒,然后他觉得肝经动了,不是他自己在动针,是肝经里的气开始自己往外走。那股气走了以后,韩正的肝经从一根实心的棍慢慢变成了中空的管,气可以流动了。
你现在可以说话了。再多说几句,你的肺会接上气。
韩正躺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珠慢慢地转了半圈,环视了一下ICU:心率监测仪、呼吸机、三根输液管、两个便衣站在门口、赵建国站在窗帘旁边、苏晚晴手里拿着病历夹,病历夹上面夹着一支笔,笔帽没有摘下来。
我欠你爷爷三条命。本来应该是欠四条,但他先走了。所以你爷爷欠我的——
一条命。他替我先还了。
哪一条命。
我十六岁那年掉到河里,爷爷把我捞上来的。他自己后来跟我说,当时他还有一根针能救自己。但他在水底下把那根针插在了我的涌泉穴上,因为我的气已经快漏光了。
韩正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是白色的荧光灯管。灯管外面的罩子积了一层灰。灰的厚度大概在两毫米上下——不是清洁工人不认真,是ICU的灯罩一般不拆,拆了有感染风险。
你爷爷——韩正说,把最后一针给了你。所以他欠我的那条命,你已经替他还了。

